乌兰布和,蒙古语意为“红色公牛”。在杭锦后旗境内,这头“红色公牛”曾横冲直撞,吞噬农田、掩埋房屋,每年以数米的速度向东侵扰河套平原。

乌兰布和沙漠绿意葱茏
70多年前,第一代治沙人踏进这片沙漠时,脚下只有滚烫的流沙。每走一步,沙子没过脚踝;每栽一棵树,汗水混着沙粒糊住眼睛。他们像骆驼一样,在死寂的沙海里踩出了第一串足迹。
如今,这道足迹已延伸了70多年——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从一把铁锹到科技赋能,从沙里刨食到沙里淘金。一代代杭锦后旗人沿着足迹接力前行,终于在沙漠东缘筑起了一道绿色长城,牢牢锁住了东侵的流沙。
踩进沙窝
70岁的杨生金是双庙镇太荣村村民,大半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至今记得,过去一刮大风,就得“走”窗户。“一夜的工夫,门板就被沙子堵死了。从窗户跳进院子,把堵在门上的沙子清理完,家里人才能出来。”
20世纪50年代,当地风沙肆虐,庄稼常被连根拔起,亩产不足百斤。从1952年起,群众开始在沙窝里除草、铺秸秆,尝试封育管护,但效果有限。
困难面前,总有人挺身而出。牛二旦、陶发栋等便是第一批在沙海里踩出深脚印的人。他们带领群众日夜奋战在治沙一线,硬是在寸草不生的沙海里,摸索出“撵沙腾地,腾地造林,引沙入林,以林固沙”的十六字方针,还总结出接地气的口诀:“挖得深、捣得硬,它要不活我不信。”
凭这股韧劲,与友邻磴口县共同努力,历经8年艰苦奋斗,杭锦后旗终于在乌兰布和沙漠东缘打造出长154公里、平均宽1公里的防沙固沙造林带。1978年,牛二旦参加全国科学大会,被授予“治沙专家”光荣称号。他们的足迹,也为后来者指明了方向。
风沙不止,治沙的脚步也从未停歇。1976年,原召庙乡林工站站长徐吉太投身治沙。“那时全凭人力,治沙效率极低,树种单一、灌溉简陋,苗木成活率一直上不去。”他说。
历史的转折出现在1998年。国家陆续实施一系列生态工程,杭锦后旗治沙被正式纳入整体规划。政府主导、划片到乡、全民动员的模式推开,常年饱受沙害的群众治沙积极性高涨,干群同心,一场持续至今的治沙接力全面展开。
1990年,林业专业毕业的李笑进入杭锦后旗林业勘测规划队。“早年沙漠里没有路,物资全靠人背,沙漠腹地温度高,工作人员中暑、迷路是常有的事。走着走着,人就没了方向,心里发慌。”李笑说。但老一辈治沙人攻坚克难的勇气、“愚公移山”般的执着,始终感染着每一个人。“后来,随着治沙工具、手段的提升,治沙条件越来越好,成效也越来越显著。”2023年,李笑正式退休,他见证了治沙之路从人拉肩扛到科技赋能的变化全过程。
1998年,现任杭锦后旗林草局副局长的段光硕入职。那时,测绘工作基本靠“走”,进一趟沙漠,差不多要走一整天,里面没有食物、没有水,头顶烈日,脚下流沙。周边的村民们看他整天在沙窝子里钻,给他起了个外号:“沙漠骆驼”。“那时候觉得这是个土名儿,现在想来,也是对我工作的一份认可。”段光硕笑着说。
足迹在延伸,精神在传承。李笑在退休后说:“希望年轻人接好接力棒,让一棵棵树苗稳稳扎根沙漠。”段光硕的孩子亲眼看到荒漠变绿洲后深受震撼。“这份‘守江山’的精神,已成为孩子宝贵的精神财富。”段光硕说。
回首70余年治沙路,徐吉太感慨万千:“这是一场世代相传的持久战,长期坚守是成功的根基。”
防沙治沙,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一域之事。一代代人的接力,终让绿色在沙漠边缘扎下了根。在阴山南麓和沙区上风口,15公里防风防沙林带巍然屹立;在乌兰布和沙漠东缘,长48.6公里的防风阻沙林带如绿色长城,牢牢锁住流沙;48公里退化林带修复一新,有效阻隔了风沙对河套平原的侵袭。
踏出速度
治沙,光靠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足迹要延伸得更远,需要更硬的底气。70多年来,杭锦后旗的治沙人走过了一条从“土法上马”到“科技赋能”的跨越之路。
“过去栽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娃还难。”今年70多岁的徐吉太,至今忘不了1976年刚参加治沙时的场景。人扛着树苗翻越一座座沙丘,走几步,沙子就没过脚脖子;栽下的树苗,一场风就刮跑了;好不容易活了几棵,又因为缺水旱死了。“树种单一,浇不上水,成活率连三成都不到。”那时候,治沙人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冒火。
改变,从向外学习开始。20世纪90年代,杭锦后旗组织治沙人员远赴甘肃省,引进草方格固沙技术。李笑回忆:“流动沙丘每年向前移十几米,直接种树等于白种。草方格先用麦草扎成1米×1米的格子,把沙子固定住,再在格子里栽苗,头三年就保住了。”起初秸秆要从外地调运,成本高,后来动员本地农户提供小麦秸秆,政府给补偿,草方格才铺天盖地地扎进沙海。
几乎同时,另一项“土发明”救了急——“梅花井”灌溉系统。一口井辐射400米,五口井像梅花五点布局,沙地苗木终于能喝上水了。“那几年,造林成活率一下从不足30%蹿到了70%以上。”徐吉太说。
进入“三北”工程六期,科技创新成了真正的“撒手锏”。
2016年,自治区林业科学研究院的技术专家王志波第一次来到杭锦后旗。他站在沙丘上放眼望去,大多是裸沙地、半固定沙地,植被稀稀拉拉,风一吹,满嘴沙子。那时他心里犯嘀咕:这地方,真能绿起来吗?
几年过去,王志波成了这里的“常驻专家”。他见证了科技如何一点一点改写沙漠的命运。
在工程装备上,杭锦后旗自主研发的手扶式轮盘压沙机,效率是人工的两倍以上,压出的草方格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沙障质量大幅提升。高压注水打孔栽植法则让苗木“吃水”更深,蒸发减少,栽植速度加快30%,成活率跃升至80%以上,还能节水50%。2025年,杭锦后旗的工程固沙与灌木造林成活率达到了90%以上。
“以前我们一个人一天扛着树苗走不了几里地,现在一台机器顶几十个人。”李笑说,“这放在30年前,想都不敢想。”
随着技术的升级,树种的选择也在变,从“有什么栽什么”变成了“什么好栽什么”。
过去这里只有沙枣、红柳、杨树“老三样”。王志波和团队在试验田里试种了20种沙生植物,优选出梭梭、羊柴、花棒、沙木蓼、沙拐枣等8种耐盐碱、抗风沙的“本土明星”。同时,科研团队与地方建立了常态化沟通机制,遇到技术难题即派专人现场攻关,务实解决实际问题。王志波说:“我们不是来写论文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树活了,比什么都强。”
同时,治沙理念也在不断升级。杭锦后旗立足“山水林田湖草沙”齐备优势,统筹沿山防沙、节水固沙、以林阻沙、护田挡沙、保湖润沙、增草锁沙、产业治沙七大协同,精准发力。
工具在变、方法在变,治沙的足迹每一步都踩在了技术进步的点上。正如段光硕所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不仅是草方格和铁锹,更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我们有技术、有设备、有体系,科学治沙的路子,我们走对了。”
走向富足
防沙治沙,既要“添绿”也要“生金”。足迹继续向前,走进了梨园、光伏板下、沙海湖边。这一次,脚印里不再只有汗水,还长出了果实、产出了绿电、鼓起了腰包。
进入杭锦后旗沙海镇前进村,路两旁不再是黄沙漫天,而是连片的梨树。“以前这里就是沙地,耕种收入低;现在果树成林,风沙少了,腰包也鼓了。”前进村九组村民张玉飞种了50多亩梨果,亩均纯收入达3000~4000元。如今,全村1万余亩耕地中,梨果占到6000亩。当地成立合作社、建起保鲜仓储基地,发展反季节销售,沙窝窝真正变成了“聚宝盆”。
生态改善,也为旅游产业打开了大门。近年来,乌兰布和沙海湖旅游区依托沙漠、湖泊、阴山等独特景观,开发了沙漠越野、滑沙、水上快艇等体验项目,年接待量达十多万人次,让周边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实现就业增收。杭锦后旗团结镇竞丰村村民张双贵今年60岁,已经在旅游区务工6年,每月4000元工资,一年工作7个月,收入近3万元。
光伏板下,绿草如茵。2025年8月,杭锦后旗30万千瓦光伏基地并网发电,年发电量达5.82亿千瓦时,年产值1.65亿元,让3.6万亩荒漠转化为多元效益的载体,产业化收益反哺生态治理,实现“绿电”与“绿洲”双赢。
群众的口袋也跟着鼓了起来。双庙镇太荣村村民周少仁做生态管护已有20余年。他掰着手指算账:“日结工资大约140元到210元。一年务工4个月,能多挣两三万元。”周少仁自家还种了20亩向日葵,农忙时在地里忙活,农闲时去治沙项目务工。项目对工作突出的小组还会给予2000到3000元现金奖励。“干得好就奖,大家比着干,成活率能不高吗?”周少仁笑着说。
据统计,“三北”工程黄河“几字弯”攻坚战开展以来,杭锦后旗累计带动1278人就业,发放劳务报酬763万元。从“要我治沙”到“我要治沙”,群众成了生态建设的主力军和受益者。
数字见证着足迹的广度:20世纪50年代以来,几代杭锦后旗人累计治理沙化土地51.6万亩。剩余12.4万亩中,除去1.96万亩无需治理,其余10.44万亩依托“三北”六期工程和风电光伏一体化工程已经完成。
锁住流沙的不是奇迹,而是一代代人永不偏移的脚步。这条“骆驼”的足迹,仍在向前延伸——每一棵新栽的树苗,都是下一个脚印;每一寸新绿的沙漠,都是足迹的勋章。如今,在杭锦后旗,绿色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