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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城市|鄂尔多斯转型:煤基底盘上,长出产业新森林
发布时间:2026-11-02 16:20:04 来源:澎湃新闻

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康巴什区航拍全景。视觉中国 图

10月25日,鄂尔多斯市统计局发布前三季度“成绩单”:地区生产总值4837.1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6%。

公布的数据里,藏着一层值得细看的信号:第二产业增加值3446.8亿元,同比增长6.7%。

在全球能源产品市场波动下,作为全国能源保供重镇,鄂尔多斯的经济底盘正在释放增量。但增量从哪里来,比增量本身更值得追问。

提起鄂尔多斯,外界最先联想到的往往是煤。“煤炭”长期等同于这座城市的产业老底子。因此,追踪“煤”在产业中的变化,也可以是观察这座资源型城市转型的起点。

在鄂尔多斯现代煤化工创新技术中试基地,一批新项目,正在探索如何让煤跳出燃料定位,变身烯烃、PEN等高附加值煤基新材料。

一边在老底盘里深挖潜力,一边依托资源禀赋开辟新赛道:在鄂托克旗,草原风机的绿电用来制取绿氢、合成绿氨。相较于煤制氨,这条路线摆脱了煤炭原料依赖,为绿色化工开辟出一条新路。

2026年2月,内蒙古首条6英寸高性能半导体芯片生产线在准格尔旗正式投产,填补了内蒙古在高性能半导体芯片制造领域的产业空白。这条产线看似与煤化工产业链无关,实则扎根本地庞大的能源工业场景,风电、化工装备都离不开功率芯片。

三枚落子方向各异,但也剖开了这座城市转型的一层逻辑:新产业,可以从“煤炭”之上,生长出来。

一块煤的更高价值

作为全国体量最大的原煤生产地级市,鄂尔多斯承载着国家能源保供任务。2025年,这座“煤都”完成国家电煤保供任务4.2亿吨,覆盖全国28个省区市。

依托煤炭资源,鄂尔多斯成长为国内规模最大、链条最完整的现代煤化工集聚地之一,煤制烯烃、煤制乙二醇等大宗化工品产能在这里落地,把一块煤变成基础化工原料,是过去几十年产业路径的主线。

但这条路径也有清晰的天花板。只生产大宗基础化学品,容易陷入价格周期波动。因此,寻求煤化工产业向高端化、多元化、低碳化方向发展,成为这座能源城市绕不开的转型功课。

“同样一吨煤,直接外销仅四百多元;制成甲醇,价值提升至两千多元;进一步加工为烯烃,每吨可达六千余元;如果延伸至PEN这类高端新材料,产品价格能够达到 96 万元/吨。”2026年9月,内蒙古一家煤基高端新材料企业负责人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介绍,产业链每向下延伸一步,产品附加值就实现量级跃升。

不过,一项项高端新材料、低碳新工艺,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生产前,需要经过放大验证,而“中试”,正是实验室和工厂之间的“中间地带”。

2025年9月29日,位于乌审旗的鄂尔多斯现代煤化工创新技术中试基地正式投用。这是内蒙古化工领域的首个国家级中试平台,也是国家工信部公布的首批化工新材料中试平台之一。

鄂尔多斯现代煤化工创新技术中试基地。澎湃新闻记者 迪娜尔 图

基地的目标明确:延伸煤化工产业链,让煤炭完成就地转化。围绕这一方向,基地设置了四大攻关领域:新型煤化工技术、煤基高端化学品、资源再生利用、新能源配套材料。

若把观察的视角放大,中试基地所在的苏里格经济开发区内,聚集着宝丰能源、中天合创、中煤鄂能化等一批行业龙头。这也意味着,中试项目能够就近对接产业场景,原料供给、后续产业化的通道就在咫尺之间。

以中科润蓝煤基固废资源化中试项目为例,项目以气化渣这类煤化工固废为原料,制备除氟剂、水处理剂。“原料就在对面。” 苏里格现代煤化工产业研究院工作人员向澎湃新闻介绍,就近取用固废,运输成本更低、原料更稳定;而园区聚集的化工企业,本身就有水处理药剂需求,产出的产品可以就近消化。

固废处理外,中试基地也在向上突破高附加值新材料,上海浦景PGA二代技术中试项目就是代表。

PGA是一种性能优异的高端聚酯材料,阻隔性能、生物相容性表现优异,降解产物均为无毒无害物质。因此,被广泛应用于医用植入耗材、可降解材料等领域。

而PGA的制备,需以煤制乙二醇的副产物乙醇酸甲酯(MG)为原料。值得一提的是,在煤制乙二醇赛道,上海浦景化工是目前国内最大的技术授权方,而PGA二代技术的中试目的,就是探索一条成本更优的产业化路径。

成本能否降下来,除了技术本身,也离不开中试基地的硬件支撑。浦景聚合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周军向澎湃新闻坦言,基地铺设二十多公里管廊,把8种工业介质送到厂房“门口”,这在国内同类中试平台中,并不常见。同时,基地配套公用火炬系统集中处理废气,还投入千余万元配备分析检测设备,供入驻企业共享使用。

目前,基地正在对接电子级乙酸乙酯、二氧化碳甲烷化等8个项目。按照规划,未来这里将培育10家以上技术创新企业。

一缕风的新化工路

如果说中试基地的探索,是立足煤炭禀赋,在煤化工底盘之上向内挖潜力。那么,位于鄂托克旗风光制氢一体化合成绿氨项目,则是在开辟一条不依赖化石能源的绿色化工新路径。

鄂托克旗的草原之上,绵延近20公里的风机迎风转动,源源不断地产出绿电。和普通新能源发电项目不同,这里的风电,将被送入电解槽制取绿氢,再进一步合成绿氨。

当前,全球能源转型进入深水区,化工、冶金、航运等高排放行业脱碳需求迫切。据“人民日报”报道,随着技术的逐步成熟,绿氢的衍生物绿氨作为一种清洁能源的前景广阔,行业数据显示,预计到2035年,绿氨需求有望突破1亿吨。

值得一提的是,该项目是国家能源局能源领域首批氢能试点项目、全国首批大型零碳绿色化工示范项目,也是内蒙古自治区第二批风光制氢示范项目。

项目总投资39亿元,规划建设500MW风电、220kV输电线路、5MW离网光伏制氢站,配套年制氢约2万吨电解水制氢站、年产15万吨绿氢合成绿氨工厂。

为什么,项目落地鄂托克旗?

鄂托克旗风光制氢一体化合成绿氨项目现场。受访者 供图

深能北方(鄂托克旗)能源有限公司技术负责人罗一帆直言,这里风电年等效满负荷利用小时可达3500小时,是国内风能条件十分优越的区域。更高的风电利用时长,意味着同等装机下能够产出更多绿电,这直接关系到绿氢、绿氨项目的原料供给与整体经济性,这是选址最核心的考量。

放眼全国,多地已布局“风光制氢”项目,但氢气难储存、运输成本高。而此项目的亮点在于,在生成氢的基础上,再向前走了一步,把绿氢转化为便于储运的绿氨,相当于给波动的风光电力,找到了稳定的化工消纳出口。

不过,从绿电到绿氨,实现起来并不容易。

首先,风电具有天然波动性,而合成氨装置,又要求不间断连续运行。若要实现绿电直供制氨,不仅对储能配套的建设规模提出很高要求,还十分考验智能调度系统等核心技术的稳定性。

换句话说,这场探路,既在验证风光制绿氢的稳定化方案,也是在为大规模绿氨产业积攒一套能复制的经验。

罗一帆透露,此前,制氢工程48台电解槽已完成调试,500兆瓦风电场也已并网投产。当前,合成绿氨工程的建设工程是主任务,现已进入建设收尾阶段。

一枚芯片的落子

若要细究,“风光制氢一体化合成绿氨项目”尚不足以支撑一个全新产业的成型,但它剖开了资源城市转型的一层逻辑:新产业,可以在既有优势旁生长出来。

2026年2月,内蒙古首条6英寸高性能半导体芯片生产线在准格尔旗正式投产。该项目的成功落地,填补了内蒙古在高性能半导体芯片制造领域的产业空白。

功率芯片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高精尖”消费品芯片,它更多扮演电力电子系统的“开关”与“闸门”角色,把电能按需进行变换、控制与传输,被广泛应用于新能源汽车、工业控制、风光储能及算力服务器等领域。

不过,国内功率芯片工厂大多扎堆在长三角、珠三角,为什么此项目会落户鄂尔多斯?

“功率芯片不同于高端逻辑芯片”,10月27日,准芯半导体科技(内蒙古)有限公司人事行政经理陈亮向澎湃新闻介绍,生产线对周边即时配套的依赖度相对较低,也能适应“本地市场+外部高端供应链”的模式。

设备技术人员在金属腐蚀车间。受访者 供图

选址的另一重现实考量,来自成本。陈亮介绍,准格尔旗的电价优势突出,又临近风光储能下游市场,用地和园区保障也更有空间。对一条要长期运行的功率芯片产线来说,电价与土地,决定着生产成本和后续扩产的空间。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新项目落地之后,如何避免变成一座上下游脱节的“孤岛”?

实际上,在内蒙古本地已布局电子特气、半导体原料等上游配套企业,能为此项目投产提供基础支撑。

另一方面,此项目也被寄予“链主”角色,希望依托园区半导体材料专区,进一步集聚更多上游资源,在内部形成晶圆制造加封测的闭环,实现产业链的延伸。

在和本地能源产业的协同上,准芯半导体也早有盘算。陈亮透露,面向本地新能源赛道,项目可为本地储能、新能源装备企业提供功率器件;而在煤化工领域,项目既可以为化工厂区供应大功率控制芯片,也可以与化工企业联手,共同研发电子特气这类半导体原料。

目前,项目正处在产能爬坡阶段。陈亮表示,设计产线年产能可达100万片。

当然,从“产煤”到“造芯”,单条产线并不意味着一个新产业已就位。但当新项目嵌入本地产业分工,开始服务于身边的储能、风电与煤化工产业,持续沉淀技术、聚拢配套,微弱的产业星火,便有了慢慢燎原的机会。

星火燎原本非一日之功,但尝试本身,已是开始。这座“煤城”的转型,亦是如此。

编辑:赵彤
审核:郝砚秋
监审: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