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巴彦淖尔市磴口县,地处河套平原源头,东依黄河,北靠阴山,西邻乌兰布和沙漠,素有“七沙二山一平原”之称。曾经的磴口沙尘肆虐,生态环境脆弱。70多年间,一代代治沙人在乌兰布和沙漠边缘接续奋斗,战黄沙,守绿洲。

金振云在修剪苗木的杂枝
在内蒙古巴彦淖尔磴口县刘拐沙头林业管护站的生态防护林里,58岁的护林员金振云一大早就开始忙着修剪苗木的杂枝。
春造林,夏抚育,一年四季巡护不停。吃过早饭,金振云又开车准备去巡护。一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装着望远镜、修枝剪、卷尺、湿度计等工具,外加两个馒头、一壶白开水,这是金振云巡护路上的全部家当。
金振云:过去护林,骑上自行车跑才能到沙漠边上,放下自行车再步行。现在由自行车变成摩托车,管护站也有了,中午能休息,也能开上小车跑了,现在条件比原来好得不能再好了。

金振云所在的刘拐沙头管护站
车在沙砾路上颠簸前行,金振云下车,踩过没过脚踝的细沙,小心翼翼走进梭梭林,生怕踩坏刚冒芽的幼苗。在一棵粗壮的梭梭跟前,金振云掏出卷尺仔细丈量树干,记下数据。
金振云:最明显的变化是从1999年开始,国家实施生态工程,我们开始大力治沙,那会儿我就有信心了。用高压水枪打孔,树苗的成活率要高得多,效果就不一样了。刘拐沙头离黄河很近,是黄河与沙漠握手的地方,现在咱们的治理就是不让它们握手。

黄河和沙漠之间,如今是连片的梭梭、花棒和柠条。这满眼的绿,是儿时的金振云最渴望见到的颜色。
金振云:过去我们吃碗面,吃完以后碗底上还能看见沙子。家里过去都是木头窗,冬天刮风怕冷,就用塑料膜封上。刮一天风后再看,牙缸里都是沙子,塑料布都封不住。沙子多得把后窗都埋了,羊踩着就能上房,你想沙有多大。
20世纪50年代,地处乌兰布和沙漠东部边缘的磴口县饱受风沙肆虐之害。为锁住黄沙,当地全民动员、全员治沙,金振云的父亲金玉村,就是在那时成为磴口县防沙林场第一代护林人。
金振云:过去栽树用笨办法,就是肩扛、毛驴车拉,背上一筐沙柳和沙枣树的树苗。那时候种树先找湿地,再用一米多长的铁钳引锥挖出深坑栽种树苗。要想固定沙丘,得把更重的红土和沙子拌起来,沿着迎风面横向撒,才能稍稍压住沙子。

20世纪50年代,磴口县全民治沙
想要锁住流动沙丘,只能依靠红土压沙。红土稀少,运输全靠人背肩挑、毛驴车往返转运。荒漠干旱多风,刚栽下去的幼苗,时常被流沙掩埋、遭牲畜啃噬,有的树苗反复栽种七八次,才能够活下来。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金玉村和乡亲们用了整整十年时间,在沙漠边缘筑起一道308华里长、30至100米宽的防风固沙林带,当地人都叫它“308华里防风林带”。1986年,18岁的金振云接过父辈的接力棒,成为磴口县三北治沙青年突击队的一员。青春的梦想和父亲一样,不能让黄河与沙漠握手。

磴口县位于乌兰布和沙漠东缘
眼下,植树补苗的工作告一段落,磴口县防沙治沙局副局长、三北治沙青年突击队副队长何文强开始查看林木浇水的管护情况。

何文强查看林木浇水的管护情况
46岁的何文强从小生活在沙漠边缘,大风裹着黄沙在眼前狂舞的情景,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小小孩童站在肆虐的风沙里,除了捂眼睛,走不得,动不得。从上大学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毕业后的选择,回家,把黄沙摁在脚下。
何文强:我的家乡是在这沙漠边缘的一个村庄,我小时候一场大风刮过来,地膜就会从西卷到东,漫天飞舞。分配的时候我是义不容辞,就想去防沙治沙一线。
与黄沙的较量,一点也不浪漫。一腔热忱的何文强以为自己可以在风沙中策马前行,没想到,工作没多久,他就开始犹豫,治沙的路,真能走下去吗?
何文强:我2005年分配到单位,到了3月底进入沙漠腹地的一片盐碱地。那个白碱特别大,大到下车以后就已经到脚踝,每走一步,白碱就会直接灌进鞋里面。风一刮过来,白碱吹在脸上、嘴上、眼睛上,第一天还没有什么感觉,到第二天下午,嘴、眼睛、鼻子都被吹得肿肿的。当时说实心话,就想打退堂鼓,心里想着这样干下来,人能受得了?
身旁的师父看出了何文强的动摇,忙活完一阵中途休息,师父慢悠悠地讲起了老一辈治沙人的故事。他们也都年轻过,被风沙吹疼过,被种不活的树气哭过,可他们不怕,不走,不躲,直到风沙吹白了头。何文强听出了师父话里的意思,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坚持一段再做决定。
何文强:我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天,这就一步一步地坚持着。4月底再回头看,我们刚开始在3月底栽下的第一批树苗发芽了,就看到希望了。

磴口县沙漠治理中的草方格
那星星点点的绿,成了何文强心头的一把火。一天,一月,一年,又一年,坚持了三年后,眼看着沙地上绿意渐浓,何文强再也没有了想离开的念头。
如今,治沙青年突击队42名成员,35周岁以下的青年就有28人,一支意气风发的年轻队伍,守在防沙治沙的最前线。
在刘拐沙头的荒漠旷野,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沙漠林业实验中心的郝需婷和同事正在采集沙生植物的样本。郝需婷是95后,5年前来到磴口,做沙生植物生理研究。每到5月、7月、9月,也就是梭梭生长季的初期、旺盛期和末期,她都要和同事来沙漠里采集样本。

郝需婷采集的梭梭同化枝
郝需婷标记好试验植株,剪下梭梭退化的同化枝,分装密封。这些枝条带回实验室后,还要完成扫描叶面积、称量鲜重、泡水饱和、烘干称重等一整套实验流程,整套工序最少要两到三天。
郝需婷:这些数据算出来之后,可以看它是资源获取型的植物还是保守型的植物,可以筛选出来哪种植物更适合沙漠生长,为治沙提供理论依据和数据支撑,更为精准地判断种哪种植物,或者怎么配比才能更合理地防沙治沙。

郝需婷在实验室
今天的磴口,开始探索“光伏+生态+产业”的新模式,实现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再到“点沙成金”的跨越。数据显示,当地林草覆盖率从20世纪50年代初的0.04%已经提升至39.1%,沙尘天气也从20世纪90年代的23天下降到如今的8天左右,黄河“几字弯”已是一片耀眼的绿意盎然。

如今的磴口县绿意盎然
郝需婷从小在城里长大,刚来磴口的那段时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沙漠正午的太阳没有一丝温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干裂,裹着汗水和沙子的脸上一遍遍起皮,郝需婷哭过;数据失败又要重来的时候,郝需婷又哭;把筷子一般粗的树苗种下去没两天,一场大风,树苗被埋进沙里,郝需婷站在沙地上,扑簌簌掉泪。
哭归哭,擦完眼泪,一点不耽误继续忙活。郝需婷跟朋友说,我要等着看层层叠叠的绿色在沙漠里长出来,我要等白发苍苍的那一天重返沙地,摸着粗壮的梭梭说,你看,我的青春没有被大风吹散,它和你们一样,在这里牢牢扎下了根。
郝需婷:想到退休以后回来的话,这片沙漠应该真的就变成了绿洲,我可能会先听到风的声音,会在傍晚的时候走进去,鸟儿在那叫着。我可能会对身边年轻的后辈说,你看,青春没有被大风吹散,它扎下了根,成了一片树林。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事,这片土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