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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印一斗,钩沉塞外粮仓记忆
发布时间:2026-07-21 11:29:57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万顷平畴金浪涌 吕维平/摄



粮印落于粮堆封缄,木斗量过四季收成。粮印与木斗,曾在无数农人的掌间传递温度,每一枚印记、每一斗粮食,藏着旧时光里最鲜活的粮仓往事,刻着祖辈对粮食的敬畏与对信义的坚守。

这一印一斗,不是沉默的展品,而是农耕文明最朴素的契约——印是诚信的封印,斗是良心的刻度。

——编者

“公平交易”木斗



粮印封仓廪,木斗量春秋

□徐砾莹(临河)

走进内蒙古河套文化博物院三楼展厅,一方粮印、一只木斗静静陈列于玻璃展柜之中。凝神端详这两件农耕老物件,耳畔似传来打谷场上碌碡缓缓转动的吱呀声响,眼前浮现出旧时掌印人立于晒谷场,在金灿灿的粮堆上俯身钤印的身影,鼻尖仿佛萦绕着新收粮谷的清香。一印一斗,丈量岁岁五谷,承载河套百姓根植土地的烟火温情,更镌刻着民间交易亘古不变的信义底色。

这方“米面如山”粮印长15厘米、宽12.5厘米、高5.9厘米,单手便可握持,形制小巧却承载着沉甸甸的民生期许。不同于文书画作所用的印章,粮印又称谷印、仓印、粮印板,是旧时专门按压在粮食表层的特种印板,曾在河套全境广泛流传,寄托着百姓“仓廪充实、衣食无忧”的质朴祈愿。这方粮印印面阴刻“米面如山”四字,历经百年摩挲磕碰,刀刻线条依旧遒劲清晰。每逢谷物晾晒、入囤储藏,农人便会在平整的粮堆上逐层盖下印文,印痕连贯完整,便是粮食完好无损的凭证;一旦印记破损变形,即代表粮囤被动过,兼具防盗、防私取、防鼠患的实用功能,等同于粮仓专属的信用封条。

粮印选材极为讲究,匠人优先取用枣木、梨木、杏木等质地致密坚硬的木料,柳木、榆木也有使用,经锯、刨、凿、磨多道手工工序雕琢成型。印文分阴刻、阳刻两类,笔画深阔,按压在麦粒、谷米、面粉上都能留下完整字样。印面文字各有寓意,多见“丰”“满”“福”“兆”等吉祥祝语,部分商号还会镌刻自家粮铺字号。旧时掌印之人须品行端正、公私分明,但凡仓廪启闭、粮食出入,必须由掌印人亲临核验落印。一方小小的木印,锁住的不仅是满仓五谷,更是一方百姓对公序良俗的坚守。

与粮印配套展出的木斗,是清代至民国时期河套粮市通用计量器具。斗口为正方形,边长32厘米,斗身高24.5厘米,底边宽20厘米,呈上阔下收的经典形制。木斗由硬木板拼接合围,外侧墨书“公平交易”四字,墨迹虽斑驳褪色,字迹依旧可辨;斗沿、边角等易磨损部位,全部用锔钉、金属片包裹加固,斗内横穿一字桥型木梁,既稳固斗壁,又方便提握,做工扎实耐用。

早年河套城乡粮栈、磨坊、农家户户必备木斗。粮商收粮时,将谷物盛满至斗面堆起尖峰,再用平直木刮板沿斗口横向一掠,这道工序名为“平斗”,不多溢、不少缺,守住计量的分寸。交易收尾,卖家会取出专属粮印,在斗中粮面上郑重盖印。买家认印辨斗,见完整印文便知粮食未曾私动、分量足额,一印为凭,买卖双方再无争执。经民俗文博界统一测算,标准平斗粳米重量约6.25千克。这套计量器具,承载过走西口移民行囊里仅存的高粱,见证过丰年仓囤如山的富足,记录下岁月起落里河套百姓的生存光景。

在巴彦淖尔临河区双河镇,八旬老粮农王世荣家中仍珍藏着祖传的粮印与木斗。老人忆起年少时家中经营小型粮坊的往事,每到麦收时节,场院粮堆连绵如山,父辈便用木斗逐一分量,封存前全部加盖粮印。老人说:“从前没有磅秤,木斗就是量具,粮印就是保人。”铺面上刻“米面如山”的印板,是给买家最实在的承诺,寓意斗足粮净、童叟无欺。河套民间自古流传一句俗谚:“斗平印正,买卖不争。”粮印与木斗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旧时粮食交易完整的信用体系。

这份根植乡土的计量信义,在河套地区文物征集工作中也得到实物佐证。2021年,巴彦淖尔市文化旅游广电局在杭锦后旗三道桥镇开展民间老物件普查征集时,征集到一套保存完整的清代商号印斗。粮印以梨木雕琢,印文“麦积如山”,与馆藏“米面如山”粮印寓意相通;配套木斗外壁烙有“德兴粮店”商号,斗底刻“校准”二字,是古代官府度量衡校验标记。经文博专家鉴定,这套器物为清代河套晋商粮庄专用器具。本地文史学者王福元在《走西口晋商与河套粮市计量信俗考释》一文中记载:器物所有者是清末走西口迁居河套的山西商人,他们将中原成熟斗制与河套本土仓印习俗相融,统一规范了从田间收粮到市集售卖的全流程流通标准,推动河套粮食交易走向规整有序。

时代更迭,粮印与木斗早已退出农耕生活,成为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的历史遗存,但它们承载的故事,每到麦收时节依旧被河套百姓反复诉说。自秦汉移民屯垦戍边,到清代开挖灌渠引水拓荒,河套平原逐步获得“塞外粮仓”的美誉。粮印落下的道道字痕,木斗丈量的粒粒五谷,既见证先辈改造黄河、化荒滩为沃土的坚韧拼搏,也藏着百姓期盼仓廪丰盈、家国安定的朴素心愿。

百年之前,“米面如山”只是河套人心中遥不可及的美好期许,洪涝、干旱、战乱时常打破丰收的愿景;如今山河安定,粮食安全上升为治国安邦的“国之大者”。旧时方寸印斗寄托的民生夙愿,在新时代得到坚实回应。如今巴彦淖尔的麦田里,北斗导航播种机、水肥一体化设备、联合收割机轮番作业,现代化农业技术守护塞外粮仓。传统农耕用具虽已退场,但“斗平印正”的诚信内核,与“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现代粮食发展理念一脉相承。

细细端详展柜里的老物件,粮印深陷的刻字、木斗斑驳的墨痕,皆是河套农耕文明鲜活的见证,更是代代河套人守护粮食安全的生动注脚。每一年麦浪翻涌之际,我们仿佛仍能听见刮板划过斗沿的沙沙轻响,仍能看见粮印吉语铺满粮堆。那是祖辈流传下来以诚立身的处世之道,更是当代人稳稳端牢饭碗的底气。一方粮印守信义,一只木斗阅千秋,短短四字“米面如山”,道尽民以食为天,更映照出粮食安全重于泰山的深厚内涵。新时代的河套大地上,万顷良田岁岁丰收,河套儿女传承先辈赤诚,赓续书写岁岁丰盈的乡村振兴新篇章。

“米面如山”粮印

粮印的记忆

□王有义(临河)

去年夏天,几位老朋友相邀,到临河城郊参观了一个民俗展馆。展馆由一处农家大院改造而成,前后两排正房及东西两间厢房都放满了琳琅满目的展品。可能由于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精心布展,也缺少对展品的介绍,显得有些杂乱。我看到一方粮印,混放在一堆小型农具里,上面落满灰尘,粮印的把子也断掉一截。我问同行的几位朋友,大家还都能认得,因为年龄都70多岁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我深深懂得,粮印在上世纪50至70年代的价值与权威。那个年代,粮食的定位是国家特殊的战略物资,是城乡人民生存的底线,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而粮印则是那个年代,为保护集体粮食的一种凭证,是生产队集体粮食的“守护神”。生产队掌管粮印的人,必然是全队社员信得过,靠得住,受尊重,敢负责的人,需要在村子里积攒多年良好口碑,拥有优秀的道德品格。

当我看到这方粮印此时竟灰头土脸地放在一堆杂物里,心里不由得产生许多联想:一个名声显赫的人物和一个责权重大的物件,命运都是一样的,随着时代的进步,都会退出光辉闪耀的历史舞台,渐渐失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心里还是为这方粮印有些打抱不平,认为它应该像金石大印一样,用紫红色丝绒包裹起来,放到展台最显眼的地方。

1967年夏天,我在家乡一所小学教书。大队老支书来学校找我,把一块厚重的木板从自行车上卸下来,直接抱到了教师办公室。我赶忙给老支书让座倒水,老支书对我说,他留心了很长时间,今天在公社修配厂瞅见这块榆木板,咱们大队6个生产队的粮印用的时间长了,有的走了形,有的裂了缝,有的字迹不清楚,都需要更换了。这块榆木板放得时间久了,经过日晒雨淋也不会再变形了,一寸多厚,正是做粮印的好材料。他顺便找了个木匠把面儿也推平了,大致量了一下,做6个粮印富富有余。他说:有义,你是教美术的,你设计一下,6个粮印一般大小,只写四字生产队名就行。写好后我让赵木匠刻一下。老支书随手又把榆木板平放在办公桌上,板子的一面已经让木匠推刨得平整光滑,露出水墨画般的纹路。其余几位老师也凑过来,惊叹榆木板纹路延绵不断,清晰古朴,流畅自然。有的说真纹路像一条条流淌的渠水,有的说像一层层铺开的云朵,有的说像一缕缕浅黄色的丝线。老支书说:这6块粮印做出来,一块挨着一块,花纹对着花纹,但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难以仿造出来。这时,我才理解到老支书的良苦用心。

这个任务对于我来说是轻松的,办公室纸笔砚墨齐全,我随即在砚台里倒了墨汁,取几张麻纸,认真用楷书、隶书、草书写了几幅字样,让老支书选择。老支书一手指定用隶书写的那张说:就用这种字体,好认,好看。但“队”字要写成简化字,笔画越少,印在粮食上越清晰。

老支书走后,我就立即动手。先用铅笔和尺子,把6个粮印的框架在榆木板上分画出来,用图钉把蓝色的复印纸固定在上面,再把选好的字样反过来,用硬铅笔把字的轮廓准确地勾描在榆木板上,又用墨汁描实,直至自己满意为止。

我知道赵师傅是全大队最有名气的木匠,尤其是刻木头的刀工,闻名遐迩。听老年人讲,很久以前他就被请去修过三道桥的梅林庙和陕坝的中山堂。赵师傅刻粮印的那一天,我还特意去了一趟。坚硬的榆木板,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坨凝固的牛油,刀法游刃有余,深浅随心所欲。虽然赵师傅识字不多,但刻出的字显得更加活泼流畅,苍劲大方。这些粮印,生产队一直用到实行“大包干”生产责任制为止。

我还记起另一件有关粮印的事情。

1972年,我被旗里临时抽出来到小召公社一个生产队蹲点,搞“三夏”工作,住在队长家的一间房里。一天清晨,我刚起床,队里的保管员急匆匆来找队长和我。说盖在小麦堆上的粮印出问题了,让我们赶快去查看。我们立即来到场院,圆圆的一大堆小麦堆在场院的中心,估计有一万多斤。原来打算今天再过一遍细筛,去去草籽、土尘,就去交第一批公粮。保管员指着粮堆说,昨天下午收工时,他要在粮堆上盖粮印,因为麦堆大,他盖得特别用心。先在粮堆中间的一圈盖了8个粮印,又在粮堆底部一圈盖了12个粮印,盖好后又数了一遍,正好20个。今天一大早来到场院,看到粮堆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总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太对劲。数了一下,少了三个粮印。又到库房打开箱子看了看,粮印在箱子里。他想,粮堆肯定出了问题。队长说:麦堆上的粮印看上去是完整的,没有破坏的痕迹,你想想,是不是记错了粮印的数量。保管员说:肯定没有记错,就是20个。我心里想,保管员说得应该是对的。他是粮印的掌管人,粮印上出了问题他能主动汇报,说明他心里是坦荡的。他总不能背上鼓寻槌,自己找着让人敲打吧。我说:公社公安特派员就住在邻村,让他过来看看,现在一定要把现场保护好。队长很快让人找来公安特派员,特派员老周侦查能力很强,之前公社交流会期间,小偷远远地看见他就溜走了。老周听了情况后,在粮堆、场院、场墙外、库房的里里外外,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最后指着场墙外的一行胶鞋印很有把握地说:这就是偷小麦的人留下的脚印,是一个50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走路有点外八字,是用毛口袋装的小麦。且这个人对库房、场院、粮印的使用和保管情况非常熟悉。队长一听心里大概有了数。立即把饲养员、会计、打场的几个人叫到队房开会。让老周把侦查情况一层一层地抖落得清清楚楚,老周还说:只要自己主动交代,可以从宽处理。要是等很快破了案,那就另当别论了。

“做贼心虚”这个成语还真是贴切。散会之后,其中一个饲养员找到我们说是他偷了一口袋小麦。他以为那么大一堆小麦,少了一口袋,粮印还不破坏,就像在公鸡身上拔了一根毛,谁也不会发现的。真没有想到保管员盖粮印时还数了数。特派员问:你怎么拿出粮印的?他说:库房后窗是用铁丝拧的,他拧开铁丝就进去了。锁粮印箱子侧面的一块木板钉头松了,用钳子把钉子拔出来,取下木板就把粮印拿出来了。用毛口袋装好粮食后,恢复了麦堆的形状,盖上粮印,又把粮印放回去,把箱子钉好。那一口袋麦子在家里凉房放着,那双胶鞋现在还穿在脚上。一听说特派员要对鞋印,头发就炸起来了,腿也抖得站不稳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认为这个社员能主动交代问题,也没有给队里造成大的损失,队里在粮印管理上也有疏漏,这社员又是一个缺粮户,明年还准备盖房给儿子娶媳妇,便建议周特派员能从宽处理。特派员说:先到公社办半个月学习班,再听听公安局领导的意见吧。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又长期在农村工作。可以说,我是生产队粮印从启用到消失全过程的见证者。在河套地区农村,对粮印的制作、使用、管理并没有严格的统一规定。一般来说,粮印由生产队保管员管理,规模大的生产队还专门增设了粮食保管员。但每一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粮印管理的制度办法。在我的记忆里,最具仪式感的盖粮印是在“关场门”的那一天。当生产队场面上所有庄稼都归仓之后,为了防止闲杂人员随意进入,防止柴草丢失,防止引发火灾,队长要召集队委会成员和饲养员开个会,交代一下冬季的工作,顺便大家动手把场院的门严严实实地用土坷垃堵住,这就是所谓的“关场门”。然后,队长带领队委会成员来到粮食库房,让保管员在预留的各种种子粮仓、储备粮仓、饲料粮仓的适当位置庄重严肃地盖上粮印。因为这些粮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动用了,进行完这一系列流程后,有的生产队会燃放鞭炮表示庆祝。这是人们对粮食的一种敬畏,对民以食为天的一种诠释,当然也是对粮印掌管者的一种权力监督。

作者:徐砾莹 王有义
编辑:白锦涛
审核:郝砚秋
监审: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