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深深岁月长
发布时间:2026-05-26 10:16:37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在广袤大地,红柳以柔韧之姿抵御风沙,胡杨用千年不倒的倔强书写传奇,槐树、榆树扎根乡野见证烟火日常,沙枣树于贫瘠中绽放芬芳。它们扎根岁月,枝叶摇曳间,是生命的礼赞,是时光的刻痕。

——编者


又见红柳林

□刘嘉耘(前旗)

清明一过,恰逢植树好时节。往年我种过山桃、山杏、杨柳,今年则扎根宿亥滩,栽种红柳。“宿亥”是蒙古语红柳之意,这片滩地盐碱偏重,恰是红柳最适配的生长沃土。

植树之时,我们三人一组,分工挖坑、扶苗、培土。同组的俊杰细细丈量,叮嘱树坑需挖足五十公分深;巧红在一旁示范,念着代代相传的植树口诀:“三埋两踩一提苗。”我俯身抽出一株红柳苗,紫红枝条柔软垂落,根系裹着温润的育苗湿土,扑面而来的满是泥土的清新与蓬勃生机。

当地人人皆知,红柳生来坚韧。它极度耐旱,数月无雨、百草枯萎之时,依旧苍劲挺拔;它不畏严寒,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寒冬里,枝条冻硬如铁,来年春日依旧抽芽泛红;它耐盐碱、抗风沙,越是荒芜盐碱的荒滩,长势越是繁茂,即便被流沙掩埋,根茎处也能生出新根,冲破沙土束缚,向阳生长。

年少时,我只当红柳极易成活,随手折枝入土、浇水便可扎根。如今才幡然醒悟,这从不是轻易存活,而是刻入风骨的顽强与隐忍。它将所有苦难深埋地底,把万般美好绽于枝头。世人只见它春夏繁花如云、粉艳动人,却不见它深扎地下十余米的根系,不见它默默过滤盐碱、绝境汲取生机的坚守。

握着手中柔韧的红柳枝,儿时记忆翻涌而来。老家黄河滩外的盐碱荒地上,绵延着一望无际的红柳林。年少求学的路途,我日日穿行林间,小道上深浅错落的脚印,见证着我从懵懂孩童长成青葱少年。

红柳又名三春柳、多枝柽柳,植株朴素寻常,大多高一两米,百年老树也不过三四米。老树主干被风沙岁月浸染,呈厚重的棕红;新生嫩枝紫红纤细,无风亦轻轻摇曳。它的叶片细如针尖,藏着浓郁苍翠,低调却生机盎然。

红柳的风华,尽在花期。五六月,枝头缀满米粒大小的花苞,团团簇簇,由白转粉,明艳不输桃花。八九月花容渐褪,花色转为灰白、浅褐,细碎花絮如绒毛般随风飘散,种子落于荒滩沙地,待来年春风吹拂,便破土新生、繁衍不息。

它的生命力,尽数藏于深扎地底的根系,十余米深耕,只为寻觅微薄水源,这份隐忍坚韧,是刻入血脉的生存姿态。河套平原春日迟来,清明过后大地依旧灰黄萧瑟,唯有红柳林率先晕开绯红,唤醒荒原春色,一丛丛蓬勃舒展,将漫漫荒野酿成片片绿洲。

盛夏酷暑,盐碱滩烈日炙烤、燥热难耐,红柳丛生的枝叶如撑开的绿伞,林间清风裹挟着枝叶清苦的暗香,消解万般暑气。儿时清晨赶路,林间露水浸湿布鞋,踏过落花轻响阵阵;午后闲暇,我与伙伴们穿梭林间,追逐蜻蜓、编织柳环,嬉笑打闹,直到长辈的呼唤穿透林莽,才恋恋不舍归家。这片红柳林,封存了我所有纯粹美好的童年时光。

如今重回故土,我常漫步林间,儿时的嬉笑、往昔的烽火、如今的耕耘,尽数在红柳林中交融沉淀。红柳枝柔韧而不易折,这绝非软弱妥协,是刚柔并济的沉稳刚强。

而今,家乡的红柳有了全新价值。从前乡人仅以柳枝劈柴生火、编织农具,如今巧手匠人雕琢枝条,制成花篮、笔筒等各类文创手作;红柳枝更成就了河套特色美味,红柳烤羊肉声名远扬。枝条遇热析出独有草木清香,祛膻增香,烤出的肉质外焦里嫩、鲜香醇厚。食客唇齿留香之时,未必知晓这根平凡枝条,历经盐碱风霜、扎根荒原的坚韧过往。

从伐枝取材到植树兴业,从黄沙漫天到绿意满城,红柳将生态绿意与民生福祉紧紧相融。它平凡朴素、毫无张扬,扎根贫瘠荒原无怨无悔,历经风雨磨难依旧向阳而生,默默为荒芜大地装点春色。

栽完最后一株红柳,日头升至正午。众人挥锹培土、夯实新苗,我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蓦然懂得:我们栽种的从来不止树苗,更是一条生生不息的长路。

这条路,始于懵懂童年,穿过烽火硝烟,越过盐碱荒滩,通向安居乐业的富足生活,代代相传、绵延不绝。亲手栽种的每一株红柳,都复刻着先辈的坚守——是西征将士播撒绿意的初心,是抗日志士密林坚守的赤诚。一代代故土儿女扎根乡土、植树造林,筑起防风固沙的绿色屏障,为后人留下一方阴凉,更留下一份坚韧前行的精神力量。

不消数年,这片荒滩必将长成繁茂葱郁的红柳林。届时,林间依旧会有孩童嬉戏,树下依旧会有路人休憩,寻常烟火,岁岁与红柳相依。

世间文明最坚韧的内核,便如这生生不息的红柳。不挑剔水土,不畏惧磨难,落地即扎根,扎根即生长。一寸寸荒芜变绿洲,一点点希望入人心。它不贪短暂惊艳,不恋居高姿态,仅凭深扎地底的根系、风沙中枯而复生的枝条,凭一代代人俯身耕耘的坚守,在荒原之上岁岁生长、生生不息。纵有寒冬酷烈、春日干旱,这些新生的红柳幼苗,亦必将稳稳扎根、迎风而立,自在向阳,蓬勃生长。

一株胡杨寄乡愁

□吕成玉(临河)

水桐树,是胡杨的别名。“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句老话,道尽了胡杨独有的生命特质与精神风骨。

家乡田野里的这株胡杨,树龄早已无从考究。据父亲生前讲述,他五岁随祖父“走西口”迁居河套时,这棵树便已傲然伫立。父亲若在世,如今已近一百二十岁,足以印证这株胡杨历经悠悠岁月。无人知晓它何时扎根乡土,只在我的记忆里,它年复一年栉风沐雨、经霜傲雪,不恋春日繁花、不惧旷野清寂,始终扎根大地、坚守乡野,以沉稳笃定的姿态生生不息,默默守护着一方水土。

盛夏时节,胡杨枝桠弯曲舒展,缀满浓密嫩绿的叶片,挺拔的树冠矗立旷野,成为乡间别致的风景。大集体年代,乡亲们劳作之余总会齐聚树下休憩闲谈、嬉闹歇脚。胡杨静默无言,以坚韧枝干承载人间烟火,以繁茂枝叶遮挡炎炎烈日,为乡人送来阵阵清凉。

这里也是我童年的乐园,盛满了儿时所有的童真与欢愉。夏日午后,我和伙伴们总爱在树阴下追逐嬉戏。借着同伴的托举,我攀上粗壮粗糙的树干,远眺阡陌纵横的田野,凝望村落袅袅炊烟。胆大的孩子平躺树荫之下,仰望澄澈长空,伴着林间鸟鸣放声歌唱。我们曾合力摇晃树干,它却始终稳若泰山,尽显千年古木的沉稳风骨。

秋意渐浓,乡野万物萧瑟,唯有这株胡杨风姿独绝。经风霜浸染,绿叶尽数化作鎏金,层层叠叠、虬枝舒展,如云锦铺展田间。远远望去,宛如一座鎏金宝塔,熠熠生辉,在清冷秋野中独守四季轮回,装点故土秋色。

凛冬降临,凛冽寒风拂尽满树金黄。枯叶簌簌飘落、零落成泥,默默滋养脚下土地,以沉静的姿态诠释生命的奉献与归宿。这株千年胡杨,撑起了一方乡土的气韵,也为村落定格下专属名字——水桐树村。它伴村庄走过岁月晨昏,与乡邻共度风雨朝夕,早已与这片土地相融共生、休戚与共。

植树护绿是家乡代代相传的朴素初心,“植树造林,造福子孙”是乡人最质朴的信条。儿时每逢春日,祖父便带着家人房前屋后栽树植绿。他常说,种树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树木可遮风护乡、成材民用、枯枝取暖,益处万千。祖父一辈乡人的躬身践行,带动全村形成了植树护林的优良风气,家家户户栽树植绿,乡野道路绿意绵延,盛夏时节,满目生机盎然。

为守护这株珍稀古胡杨,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村里便定下严格的护树规约。当年的生产队长,屡次在社员大会重申三条规矩:严禁折枝伐干、违规者扣除工分、举报者予以奖励。这套严苛的乡规民约深入人心,数十年间被乡人自觉恪守,让古树得以安然存续、生生不息。

改革开放后,城乡掀起植树热潮。短短数年,孤立千年的胡杨周边,沟渠阡陌旁绿树成林、错落葱茏。满目青绿相伴,让这株饱经沧桑的古木愈发挺拔昂扬,尽显不屈风骨。

这株家乡的胡杨,是我半生牵挂,常入梦境。每次归乡,我总要专程探望,轻抚它皴裂坚硬的树干,仰望它饱经风霜的树冠,心底满是敬畏与眷恋,溯源岁月、敬畏生命的执念,在心底静静生长。

那年十月,秋高气爽,我与家人驱车六百余公里,奔赴额济纳旗胡杨林自然保护区。一路向西,河套平原的富庶风光渐次远去,戈壁大漠的辽阔苍凉徐徐铺展。极端干旱的荒漠之中,胡杨、梭梭等草木顽强扎根,以超凡毅力坚守旷野,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力量。

胡杨被誉为“沙漠英雄树”“植物活化石”,是唯一能在重度盐碱地存活的树种。全国现存三大天然胡杨林片区,分别坐落于我国新疆塔里木河流域、伊吾与额济纳旗弱水河畔,其中额济纳胡杨林保护良好、风姿最盛,名扬四海。秋日暖阳下,大漠胡杨鎏金覆彩、千姿百态,层林尽染、景致绝艳,令人沉醉不已。

穿行林间,我深深感慨生命的奇迹。无数胡杨在风沙盐碱的绝境中扎根生长、涅槃重生,屹立千年而不倒。林间诸多倒伏的古木依旧风骨凛然,或如巨龙蛰伏大漠,或如大鹏振翅欲飞,枯干挺立阅尽沧桑,生动演绎着胡杨“倒而不朽”的千年传奇。

伫立居延河畔,宛如闯入人间仙境。极目远眺,金杨映落晖,平沙覆浅黄,白云悠悠、水影澄澈,天光、云影、金杨交相辉映,水乳交融。辽阔的居延海包容万物、静谧悠远,大漠绿洲的绝美景致,让人心旷神怡、心生无限感慨。晚霞铺陈、金杨缀秋,边关风月间的千年胡杨,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力量,这般景致沉淀心底,成为我一生珍藏的精神瑰宝。

岁岁年年,草木常青,乡愁不改。如今每逢清明归乡祭祖,我总会满怀崇敬探望这株古胡杨。这株扎根故土、守望岁月的千年树木,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乡土温情,更是我一生割舍不断的乡愁。

家乡的树

□张少永(临河)

小山村里林木繁茂,多为杨树、柳树与榆树。我家住在坡底,顺着门前的羊肠小道攀上坡顶,便是另一处自然村。崖头矗立着一棵老榆树,自我记事起,便孤零零守在这里。崖边寸草稀疏,唯有老榆树扎根崖畔,默默守望全村几十户人家,数十年未曾改变。

春日里,串串翠绿榆钱缀满枝头,鲜嫩诱人。我常和伙伴们沿小路走到树下,胆大的爬上树,揪下榆钱直接咀嚼,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吃尽兴后,我们折下低矮枝杈分给同伴,年少时榆钱的清甜滋味,我始终铭记于心。

五月上旬,榆钱褪去绿意、转为枯黄,随风纷纷飘落。落地的榆钱随风翻滚,我们追逐着,清脆的嬉笑声回荡在村落街巷。受惊的飞鸟栖在树冠、电线杆上,静静观望,仿佛也沉醉于这份孩童纯粹简单的快乐。

榆树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小小的榆钱随风漂泊、身不由己,却只要邂逅一丝泥土与水分,便能扎根发芽。石缝、墙头、瓦隙之间,处处可见榆树顽强生长、生生不息。它顺应自然、向阳而生,以微弱之力坚守生命的模样,深深影响了我们一代人,让我们怀揣坚韧拼搏的信念,走出乡村、奔赴远方。

世人常说“榆木疙瘩不开窍”,只因榆树生长缓慢,成材周期比杨柳树漫长数十载。榆木成材便是质地紧实的优质木料,榆木家具也由此广为流传。优质榆木家具雕工细腻、线条流畅、质感古朴,兼具格调与收藏价值,深受人们喜爱。

岁月流转,老榆树粗糙皲裂的树皮,如同镌刻的岁月文字,记录着村落的变迁。如今山村的渠堰、村落周边,依旧遍布榆树,它们深扎故土,如卫士一般,日夜守护着故乡的水土。

近日见孩童折柳编帽嬉戏,我不由想起家乡坡地的红毛柳。上世纪八十年代,家乡有一座水库,两面环山,两面是十余米高的土质堤坝,坝坡上密密麻麻种满了护坝的红毛柳。

每逢春日,三四米高的柳枝嫩黄泛绿,柳叶对生或斜对生,叶缘带着细密腺锯齿,叶面浅绿、叶背泛白,叶脉清晰舒展。新生柳叶的根部与叶脉布满细短绒毛,叶片成熟后绒毛便会脱落,这也是红毛柳名字的由来。

我们从未见过红毛柳长成参天模样。红毛柳枝条长至四米左右,就会被村民采收。它枝干干净无杂杈,质地柔韧极佳,是编织的上好材料。乡人将采收的柳条去皮、泡水软化后,请手艺人用来编织簸箕、笸箩、水篓等日用器具。精工细作的柳编器具纹理规整、结实耐用,在当年,拥有一套这样的器具是十分体面的事。手艺生疏的乡人,则只能编织简易的筐。

儿时的我们不懂复杂编织,只会简单地编蝈蝈笼、扎柳帽,尽享春日乐趣。

入秋后,极少有人采收柳条,丛生的红毛柳肆意生长、层层叠叠,成了水库边独有的秋日景致。时光荏苒,水库早已不复存在,成片的红毛柳也彻底消逝。不知那些传统的柳编技艺是否还留存于民间。

沙枣树

□高莉芹(临河)

沙枣树是西北大地最寻常的树木,形貌朴素,却拥有超乎寻常的坚韧生命力。沙漠边缘、盐碱荒滩、乡野渠畔,随处可见它的身影。平日里它平淡无奇,唯有花期清风送香,方能引人驻足,却也多是路人匆匆一瞥。但沙枣树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循时生长,默默开花结果,扎根荒原,撑起绿阴、吐露清香,为飞鸟馈赠食粮。它不与群芳争艳,固守质朴本心,静静扎根西北沃土,默默坚守一方天地。只是这般沉静自持、从前街巷随处可见的沙枣树,如今已日渐稀少。

去年深秋,我在北边渠偶遇一棵苍劲古朴的老沙枣树,枝头硕果累累,赤红的沙枣如串串玛瑙,在风中轻轻摇曳,清甜果香萦绕鼻尖。我抬手欲摘,却够不到高处枝桠,几番尝试无果,瞥见草丛中的铁丝弯钩,便拾起勾住枝条,拉下满枝红果,捋满一兜后,又将铁钩放回原处。放入一颗沙枣入口细细咀嚼,熟悉的清甜瞬间唤醒尘封的少年记忆,往昔岁月缓缓浮现。

年少时,小镇北郊沙漠边的沙枣林,是我们最爱的乐园。林间沙枣树长势繁茂,我们摘满一书包沙枣,便结伴爬上沙丘肆意滑沙嬉闹,自在无忧。那时的我们格外挑剔,只摘取饱满甘甜的鲜果,舍弃酸涩瘦小的果实。沙枣树枝条布满尖刺,即便双手被刺得伤痕累累,也挡不住我们摘果的热忱。待到书包充盈、口腹尽兴,这场秋日的欢乐才算落幕。在物资匮乏的年少时光里,清甜的沙枣,便是我们最珍贵的天然美味,这份滋味深深镌刻心底,经年难忘。

今晨散步,一缕清幽淡雅的花香萦绕身旁,我循香而去,再度遇见那棵老沙枣树。此时老树满树繁花盛放,嫩黄小花自枝根次第绽开,花苞错落有致、井然有序。玲珑的四瓣小花形似小巧喇叭,缀满枝头,默默吐露芬芳。银灰色的椭圆叶片簇拥花间,遮风挡雨、守护繁花,倾力托举一树芳华,默默成全的模样,令人动容。盛放繁花的褐红色枝条,日夜吸纳阳光雨露、积攒天地养分,尽心滋养满树繁花。我恍然明白,世间所有明媚繁华的背后,总有无数默默沉淀、倾尽所有成全美好的存在。

目光落向老树粗壮的枝干,心底骤然酸涩。长年风雨侵蚀,树干虬曲苍劲,树皮布满交错的螺旋状疤痕,皆是时光镌刻的印记。老树大半躯干近乎贴地,却依旧顽强抽发新枝、蓬勃生长,生生不息的韧劲,令人心生震撼。这棵老沙枣树紧邻老旧家属院与景观院墙,立身狭窄夹缝之中,无法肆意横向生长,便奋力向上延展,撑起浓密繁茂的树冠。满树繁花之间,还留存着往年未落的干果,静静沐浴天光,迟迟不肯凋零。

这棵老沙枣树坚守本心、坚韧不屈,扎根西北故土,迎风而立,在旷野之中,书写着独属于自己的滚烫生命华章。

门前的沙枣树

□田静玮(杭后)

初夏的风,温柔拂过草木。百花次第舒展芳华,沙枣花也迎着暖风悄然绽放,喇叭状的花瓣,在清风里轻吟浅唱。我家门前,曾立着一棵高大的沙枣树。树干离地一米多处,顺着邻居家的土墙弯折倾斜,整棵树身探出院墙,枝干纵横交错、歪扭舒展。树皮纹路深浅交错、粗糙皲裂,镌刻着岁月风霜。满枝尖刺肆意生长,自带一身不屈的坚韧。

每年五月中旬至六月初,沙枣花如期盛放。细碎素雅的小花团团簇簇,静静缀在银灰色的枝叶间。它不似寻常繁花那般张扬热烈,却裹挟着浓郁绵长的香气。每每劳作归来,远远便闻得阵阵清香,满身疲惫瞬间被花香涤荡,脚步轻盈,心境也愈发舒展愉悦。

盛夏时节,沙枣树枝叶繁茂,在门前撑起一片浓密阴凉。婆婆和邻家大婶,常搬来草垫围坐树下乘凉。枝头麻雀叽叽喳喳、嬉闹追逐,灵动鲜活;树下,我的两个女儿和村里伙伴肆意奔跑、嬉笑玩闹,岁岁年年,烟火不息。沙枣树静静伫立,以虬曲的枝干隔绝盛夏酷暑,送来徐徐清风。我也常静坐树下,听晚风拂叶沙沙作响,看暖阳穿透叶隙,洒落一地斑驳光影。这片树影婆娑的天地,便是我们最治愈、最自在的乐园,满是岁月的恬静安然。

我初到河套的那年秋天,公婆栽种的八亩无壳西葫芦迎来丰收。成熟的西葫芦被四轮车陆续运回,堆在门前的沙枣树下,化作一座金灿灿的小山。我和婆婆日日端坐树下,忙着刨取西葫芦籽。身姿微倾的沙枣树,以虬曲枝干搭成天然凉棚,为我们遮挡灼灼烈日。

劳作疲惫时,我便抬眼凝望枝头青涩的沙枣。沙枣树从不挑剔生长环境,耐旱耐贫瘠,扎根乡土、向阳而生,拥有顽强蓬勃的生命力。它们默默驻守荒原、抵御风沙,自带一股蓬勃力量,总能予人奔赴生活的底气,让人内心明朗、坦荡安然。有沙枣树遮阴相伴,繁重的劳作也轻松了许多。这座金灿灿的葫芦小山,我和婆婆足足劳作二十天才收拾完毕,虽身心劳碌,满心的丰收喜悦,却足以消解所有疲惫。

秋意渐浓,沙枣由青绿慢慢转为浅黄,霜降过后,便蜕成温润的橙红,如串串玛瑙缀满枝头,明艳动人。沙枣果个头小巧,果肉绵密,入口是淡淡的清甜,裹挟着一丝独特的微涩,是独属于沙枣的纯粹本味。每到此时,孩子们便踩着一米多高的土墙,攀上这棵歪脖子沙枣树,小心翼翼避开尖利树刺,站在枝桠间采摘果实。我也常和村里的姐妹们,在树下铺一块干净床单,持长棍轻敲枝干,串串沙枣簌簌坠落,铺满床单。我们一边品尝清甜的沙枣,一边将果实细细收拢装袋。收集的沙枣晒干储存,冬日里便是天然的休闲零食,细细咀嚼,清甜回甘,是独属于乡土的质朴滋味。

后来,我家和邻居家修缮院墙,砍掉沙枣树。树影虽已消逝,可清甜的沙枣花香、醇厚的果实滋味,还有树下岁岁年年的烟火时光、深浅足迹,始终镌刻心底,温柔绵长,从未消散。

编辑:白锦涛
审核:郝砚秋
监审: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