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枣树扎根大漠,以坚韧之姿守望乡愁,老杏树盘踞故园,用沧桑之态承载岁月。
当岁月的风掠过老树的叶隙,时光便以树影为笺,写满生命的密语。这些密语里,藏着土地最古老的叙事,也映照着游子心中那片永不褪色的绿荫。
——编者
树的传承
□菁茵(五原)
打我记事起,父亲便多次尝试在院里种树。
那还是四十多年前,我家刚盖了村里的第一栋砖瓦房。房子竣工后,父亲又平整了院子。母亲望着光秃秃的院子,喃喃道:有两棵树就好了。于是父亲开始谋划着栽树,最早栽下的是几株杨树苗,活了三株,并排站在西院墙下。那些杨树苗看起来很纤弱,树干和我的胳膊差不多粗,枝叶稀疏,茎干上总似裹着一层白霜,但它们身姿挺拔,剑一样直指天空。
为了防止羊群啃咬,父亲和母亲小心地用葵花秆围了起来。那时的院子虽然是泥地,但母亲一有时间,就挥舞着大扫帚,扫得光溜溜的,这几株树,成为小院的一道风景线。夏天的时候,树叶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叶子上大下尖,呈心形,又像一把把小扇子,边缘带着锯齿,上面布满均匀的脉络。我喜欢搬个凳子坐在树下,沐浴着荫凉朗声阅读课文,风摇着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似乎在与我互动。可惜的是,塞外少雨,这几株树只活了一年,第二年便没了生气。
后来,母亲说她喜欢吃黄绵杏,父亲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两株杏树,栽到东边凉房的墙根处。第二年春天,这两株杏树抽枝发芽,长出了新叶。那些叶子起初泛红,渐渐蜕变成翠绿色,比杨树叶子小,但颜色浓郁,形体也更为圆润。想到用不了两年就有杏子吃了,我们都异常兴奋,一有时间便抢着给它们浇水。这两株树也不负众望,铆足了劲疯长,叶子层层叠叠笼罩着树冠,两三年间树的个头就超过了凉房。但它们只长叶子不开花,根系越来越庞大,已经严重影响到凉房的墙体。不得已,父亲将它们小心翼翼移到院外的园子里。不久,这两株树耷拉着脑袋,渐渐枯萎。为此,我们唏嘘了很久。
父亲不甘心,第二年春天,又弄回两株海红树。父亲这次很用心,栽之前专门挖了两个大坑,将里面的碱土全部掏了出去,每个坑里倒进几桶水先充分浸泡。又开着四轮车,从田野里挖来褐红色的肥土,填了进去。父亲的心血没白下,这两株海红树当年就活了,如同哨兵一样把守在大门两侧,身姿绰约,树影婆娑。父亲说,等秋天找个技术员来嫁接一下,来年就能结果了。可是那年秋天,父亲却突然生了病,我们带着他到处寻医问药。这两株树被人们冷落甚至遗忘,直到父亲去世,都没有挂一颗果实。
两株海红树自由生长,不修边幅,蓬乱的枝条探出了院墙。春天,丈夫开始精心打理这两株树,剪枝、嫁接、施肥、除虫,两棵树渐渐有了形状,叶子绿得像是抹了油。农历三月,塞外的风依然凛冽,但海红树的枝桠上已经鼓满了花苞。未出几日,粉白的花朵竞相绽放,一嘟噜攒着劲冒出来,密密匝匝拥在枝头,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那些花瓣薄如蝉翼,边缘点缀着淡淡的绯红,让人想到涂着胭脂的少女。两株承载着父亲心血的海红树,热烈地开着,将小院装扮得生机盎然,也引得来来往往的乡亲们,总要停下脚步观赏一番。
那年夏天,海红树上结了果。起初是青绿色的,秋天变成黄澄澄的,分外打眼。站在树下,看着它们在枝头随风摇晃,便会想起父亲忙碌的身影,摸着皲裂的树干,那里仿佛还留有父亲的体温。倘若他还在,看到自己亲手栽种的树结满丰硕的果实,该是何等欣慰啊。
几场风后,海红果镀上了红晕。先是一抹浅红,渐渐地变成大红、深红、朱红,仿佛刮一场风,颜色就会加深一层。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果实晶莹透亮,如同一串串玛瑙,缀在枝头。我迫不及待想要采摘,丈夫说海红果经历了风霜才会去掉涩味。一直等到快立冬时,我们才开始采摘。果然,此时的海红果熟到了极致,颜色红得发紫,用牙一咬,绵软沙甜,完全没有了起初的酸涩。咽下去后,有种温润的回甘。我们将海红果送给亲戚朋友品尝,剩下的则放入冰柜冷冻,作为我们冬天的零嘴。
尝到海红果的甜头,丈夫开始引种更多的果树。先是在院内种了四五个品种的葡萄,秋天时,架上垂吊着各式各样的葡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他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椭圆形的是阳光玫瑰、像黑珍珠一样的是夏黑,大而圆润的叫绿巨峰,果肉脆硬极富韧性的是红提……我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后来,知道我和儿子喜欢吃桃子,又从网上购买了一株水蜜桃树,细心地栽在西院墙下。妈妈胃不好,喜欢吃温性的红枣,他便又为妈妈栽种了两株枣树。当我从西安回来,念叨起那里的樱桃清甜可口。某天,他突然指着那株长着尖尖叶子的树说,看,咱家的樱桃树也活了。他轻轻触摸着樱桃树的枝干,感慨地说,怪不得人们说樱桃好吃树难栽,试种了三回才栽活一棵。那一刻,心里暖暖的。
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将父亲在世时盖下的几间凉房泡塌,拆除凉房后,丈夫在院内又开出一大片地,除了种菜,在边边角角还栽种了十几株果树苗。他说,桃三杏四李五年,很快,我们就实现水果自由了。我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他笑笑,又不是光为咱吃,等孩子结婚了,还有儿媳孙子呢,现在种下,过两年正好结果。他说得那么认真,眼里满是憧憬。
一有时间,他就在园子里忙活。翻地,拉粪,施肥,浇水,皮肤晒得黝黑,裤腿粘满泥巴,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里,一如当年的父亲。为了所爱的人能吃到自己亲手种植的蔬果,辛勤劳作,无怨无悔。父亲未完的心愿,他正在努力达成。这何尝不是爱的接力情的传承?
每每看到那些缀满果实的树木,心里似有温暖的溪流在涌动:人的生命终有尽头,但爱能跨越岁月长河。
沙枣树下
□丁彦(临河)
站在沙枣树下
儿时的记忆犹新
风吹来
似你的手拂过我的额发
想到您在另一个世界
此刻,也该
站在沙枣树旁
任异乡的阳光轻吻肩头
我在玛瑙缀枝的沙枣树下
站了很久,很久
红柳四章
□高银(五原)
春之序章
你从古老的神话中走来
化作生命的图腾
扎根贫瘠的土壤
当山口的风掠过草梁
吻着你额头的微凉
你把春天译成密码
萌动嫩绿的畅想
挺拔倔强的脊梁
夏之交响
烈日锻打沙粒
惊雷戈壁闪亮
你摊开嫩绿的手掌
接住丹霞滚烫
筑起绿色屏障
阻挡着风沙疯狂
守护在沙漠、戈壁之上
绽放绿色的希望
秋之华章
天地染上金黄
雁阵驮走秋光
你敞开胸膛
披上金色衣裳
换上成熟的模样
把收获的喜悦偷偷珍藏
冬之守望
冬日如期造访
冰雪封印希望
你在冰天雪地中守望
守望着戈壁的荒凉
守望着春天的方向
对抗着漫长的冰凉
没有丝毫退缩与彷徨
如古老图腾般肆意张扬
写下不屈与顽强的诗行
家乡的沙枣林
□刘嘉耘(前旗)
我是专程来看这片沙枣林的。
车行沿黄大道,出乌拉特前旗向西不过十余公里,便被窗外大片的沙枣林吸引——那是人工栽种的,却又带着某种野性的生命力,在秋阳下泛着苍茫的银绿。只那一眼,便将我拉回到童年打沙枣的记忆里。于是,这个国庆假期,我如约踏上了寻访之路。
深秋的乌拉特前旗,天穹高远澄澈。几朵云絮,如新摘的棉花,悠悠泊在空中。我们在沿黄公路上缓行,路旁是无垠的葵花与玉米地,收获在即,其间点缀着整齐的经济林,而后便是那绵延十余公里的沙枣防护林带。熟透的果实攒在枝头,阳光一照,便泛起玛瑙般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似有若无发酵般的甜——那是记忆被唤醒的味道。
然而我的记忆深处,故乡并非这般模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放眼望去,举目多是白花花的盐碱滩,风起时,黄沙漫天。可就在那一片看似被自然遗弃的苦瘠之地,沙枣树,却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站成了风景。
它实在算不上优美。多是矮墩墩、虬曲的模样,高不过五六米,极少数能长到十米。树皮龟裂粗糙,是苍褐色的,布满纵横的沟壑。叶子也别致。狭长而两端微尖,常微微蜷曲着,仿佛畏光,又似在积蓄水分。正面是灰扑扑的绿,总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尘;背面却覆着银白的细密绒毛,像为自己镀了一层抵挡蒸发与盐碱的薄甲。
可在这粗陋的形体之下,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它的根,能驯服盐碱,能刺穿坚硬的板结层,在深暗中向着四面八方顽强蔓延,据说其根系的幅员,常比树冠更为辽阔。仿佛要把整个荒凉的大地,都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
沙枣树的性子,是苦地方养出来的硬气。不择水土,不惧贫瘠,给一丝生机,便报以蓬勃。老辈人说:“沙枣树啊,越苦,根扎得越深。”诚然。记得有一年大旱,赤地千里,万物萎顿,唯独沙枣树,纵然叶片卷了边,到了时节,依旧准时绽出满树细碎的、金灿灿的花,那香气醇厚而清冽,能随风飘出十里地去,仿佛在宣告:生命,是压不垮的。
这景象,猛然将我拉回童年的打沙枣时光。
沙枣的成熟,总在国庆前后。尤其是霜降一过,夜气骤寒,那枣上便凝出些亮晶晶的、似伤疤的黑点,此时滋味最佳,是时光与风霜共同酿就的成果。
那时的沙枣树远没有现在多,集中在二黄河的渠坝边。我们是属于“野蛮”型的打法。到了树下,顾不得树皮糙手,便猴儿般攀爬上去,寻个稳当枝桠坐下,开始摇晃。性急的,早已捋下近旁的果实,一把塞进嘴里。初嚼时,是一股涩味,紧接着是沙沙的、粉质的口感。待涩味缓缓褪去,一股清甜才从喉间深处袅袅升起,那甜味厚重而有层次感,仿佛将整个夏天的炽热与秋天的爽冽,都沉淀了进去。
打下的沙枣,是冬日的珍宝。母亲仔细拣选,淘去浮尘,摊在笸箩里,晒到半干,再用塑料袋细心封存。想吃时,抓一把与白糖同煮。于是,在整个漫长的冬季,这沙枣便成了我们不可多得的零食。含一颗在嘴里,任由那复杂而温暖的滋味慢慢化开,窗外的寒风呼啸,似乎也远了。思绪飘荡间,车已在沿黄公路上行了许久。窗外是层林尽染的丰收图卷:除了连绵的沙枣林,还有低垂的向日葵、挺拔的玉米、成排的鸡心果与小香果树……生态林网与经济果实,在这里交织出和谐的韵律。
我们择一处茂密的林子停下。熟透的沙枣,椭圆如精致的小金瓜,表皮密布银白斑点,在光下熠熠生辉。
秋风拂过,已无旧日的暴烈,只余一片柔和。枝头果实累累,比记忆中的更为红艳饱满。不远处,几位年轻父母正带着孩童打枣。他们用的是长长的塑料杆,勾住树枝,一把一把地往下捋。孩子们欢叫着,在树下弯腰拾捡,红扑扑的脸蛋上溢满纯粹的笑。这温馨一幕,与眼前无边的绿意、丰硕的秋实,构成这个季节美美的画面。
我伸手探向低处一串枣子,擦拭后放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甜中带着一抹清晰的涩,一如往昔,却又似乎因岁月的沉淀,多了几分浑厚与回甘。
如今的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各种干果应有尽有,尤其是新疆沙枣更大更甜。沙枣也开发出了不同的产品,有饮料,有蜂蜜,有药材……但我深知,手中这枚小小的沙枣,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它是童年的趣味,是儿时的快乐,是冬夜里不灭的念想。这片沙枣林,不仅承载着记忆的乡愁,更见证着一方土地从荒芜到丰茂的故事,让我们真切触摸到生态好转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福祉。
夕阳西斜,暖暖的光透过层层枝叶,筛落一地斑斓碎影。我们也该返程了。极目远眺,昔时白茫茫的盐碱滩,早已化作生机盎然的绿野。沙枣林参与并见证了一场伟大的变迁:风沙被锁住,土壤被改良,生机重返大地。这些沙枣林与杨、柳、松、柏及各类经济林一起,共同构筑起一道绿色长城。
孩子们的笑声依旧在林间流转,清脆如铃,那是植根于丰饶土地上的、对生活本真的热爱,也是对未来的无垠憧憬。我们是幸福的,历经荒芜,更懂甘甜的滋味;他们更是幸福的,生于绿意,长于希望。
故乡的沙枣树
□张耀智(五原)
每当我回到家乡,看见村里的几棵沙枣树,便勾起我儿时的记忆。
沙枣树生命力顽强,具有抗旱耐盐,抗风耐瘠的特点,是防风固沙的优良树种。该树枝干弯曲,枝杈带刺,其貌不扬。但其花朵芳香,果实酸涩略甜,也因此赢得了人们的几分喜爱。
记得小时候上学,每当秋天沙枣成熟,下午放学后,我总要和几个小伙伴爬上树去摘沙枣。初熟时,沙枣酸涩并不好吃,但那时候吃不上水果,也不知道水果是什么味,就觉得沙枣特别好吃。有时候摘上两衣兜,回去还分给弟弟妹妹们吃,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高兴不已。一次摘沙枣时,被沙枣刺挂破衣服,还被母亲责骂了一顿。有时也免不了划破点肉皮,也并不在意。断断续续地摘到晚秋,原来沙枣经霜后变红,好看又好吃,涩味没有了,酸中还略带些甜味。但这时也不多了,又在高枝头,要想采食,只能用长杆敲打,沙枣落在草丛里,很难捡拾,大家边捡边玩,其乐融融。
印象最深的是邻居院内有一棵沙枣树,不让外人摘。有时候趁他家人不在,翻墙进去,打几竿子,捡点赶快跑。
五十年过去,这棵沙枣树已长成参天大树。其根部主干足有一米粗,枝杈向四面八方任意扩展,枝叶繁茂,果实密集,树冠覆盖面积将近一亩。入夏开花时,黄色的花朵满树绽放,芳香四溢,那近似桂花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人沉醉。百米之内,香气尽赏,暖风吹拂,更加芬芳。初秋的果实挂满枝头,成为喜鹊、斑鸠、布谷鸟和麻雀,甚至乌鸦的美食。
由沙枣树想及那些经年的老农,憨厚敦实,不畏艰难,不求索取,只讲奉献。无论对社会或家庭,只思我担当,我尽责,我踏实,就像沙枣树奉献果实一样,只管奉献,又哪管什么鸟来攫取。
沙枣树因为外貌普通,其价值也多被人们忽略。其实,沙枣树木质坚硬,纹理美观,细心的木匠巧妙地利用纹理木色,做些家什,自然大方;沙枣果和树皮均可入药,具有健脾止泻,补肾固精的作用;沙枣树防风固沙,早被果园管理者发现,在果树种植初始,就在果园四周密植沙枣树,成活后便逐渐长成一堵绿墙。既能防风防沙防窃,又能阻挡牲畜糟蹋,是果园的极好围墙。
邻居的沙枣树,也正如庄子在《人世间》中所写南伯子綦,游商丘时所见到的那棵奇特的大树。其树可供上千辆驷马大车在树阴歇息。子綦仰头看大树的旁枝,弯弯曲曲的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大树的主干却木纹旋散,不能做棺椁……子綦说,这是不材之木,所以才长得这么大,存活至今。这棵沙枣树之所以在五十年后,我见到它更加枝繁叶茂,也正印证了这个哲理。它一定在笑杨树的张扬,笔直的树干挺拔高大,而没几年便遭砍伐;也笑玫瑰花妖艳夸张,多遭人采摘。
沙枣树的“丑陋”,也正像断臂维纳斯和《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一样,展现出一种独特的残缺之美!
老屋院里的红柳
□樊频(临河)
今天是植树节,晨起推窗,城市的绿化带在薄雾中列队如仪。那些被修剪成几何形状的名贵花木,叶片上泛着温室里培育出的、过于精致的光泽,像一排排穿着制服的标本。我的目光越过它们,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向远方——那里,一片泛着盐花的土地正在记忆里闪光。
河套的风是咸的。那年我十二岁,盐碱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覆盖着每一寸裸露的大地。院子里的土板结着,灰白如陈年的骨,指甲抠下去,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父亲说,这地,养不活什么。
我却从野滩深处,挖回一棵红柳。它那么小,细弱的根须裹着一团同样贫瘠的沙土,像从大地结痂的伤口上,轻轻揭下的一小块疤痕。我把它捧在手心,像捧着一簇随时会熄灭、却倔强不肯熄灭的火苗。
没有好土,我便一筐一筐,从村口的老渠边背回那些被水浸润过的、颜色稍深的泥土。汗水滴进土里,瞬间被吸干,不留痕迹,仿佛土地在无声地啜饮。我把院角那块最板结的地掘开,将野滩的沙、渠边的泥、灶膛里扒出的草木灰,一层一层铺展,像为初生的婴儿铺垫襁褓,仔细、虔诚,近乎执拗。
栽下它时,夕阳正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我新垦的、颜色迥异的土上。我每天去看它,浇水,和它说话。它沉默着,在漫长的等待里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直到某个清晨,我发现最顶端的枝桠上,冒出了一星比米粒还小的、茸茸的绿——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它活下来了,以一种近乎倔强的缓慢,抽枝、长叶。它的叶子不是鲜绿,是一种蒙着尘灰的、带着铁锈红的暗绿,仿佛把这片土地所有的苦难,都沉淀成了自己的底色。春天,它会开出一树细密的、粉紫色的小花,远看像一团蓬松的、停在半空的霞。风过处,空气里便浮起淡淡的、清冽的苦香,像是从岁月深处飘来的一声叹息。
后来我离开了老屋,离开了那片盐碱地。在城市规整的绿化带里,见惯了那些被恒温恒湿呵护的名贵花木,我总会想起我院子里那棵红柳。它不需要这些——它的根,早已穿透我当年为它换上的那层“好土”,深深地扎进了下面坚硬的、泛着盐花的原生土层里。它从最苦涩的地方,汲取水分和养分,然后把它们变成花,变成荫。
去年回乡,老屋更老了,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斑驳的岁月痕迹。但那棵红柳,已亭亭如盖。粗粝的树皮皴裂着,记录着每一场风沙,每一道年轮都是与苦难和解的印记。我站在它的树荫下,忽然明白——
我当年背回的,或许不是一棵树苗,而是一个关于“可能”的隐喻。我用一筐筐泥土告诉这片土地:你看,盐碱之上,也能长出春天。
而它,用二十年的站立回答我:真正的生命,从不是逃离苦难的土壤,而是学会在苦难的土壤里,深深地扎根,然后开花——把苦涩酿成芬芳,把贫瘠站成风景。
风穿过枝叶,沙沙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也像一句温柔的肯定;像时光在轻轻翻动书页,而我们都还在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