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巴特尔搬运草料上山

2月2日拂晓，乌拉特草原天边露出一抹微红，牧民钢巴特尔喂饱圈里的骆驼，喝了碗热奶茶，将相机、望远镜和妻子高娃现烙的糖饼揣进包中，转身从草棚扛出几捆干草，稳稳码上皮卡车。

“估计今天母驼会下驼羔，你留心点儿，记得发视频给我。”给妻子留下一句叮嘱，钢巴特尔便驱车朝着15公里外阴山脚下的雪豹沟疾驰而去。

一路颠簸曲折，行至半途，瞥见一串新鲜足迹，钢巴特尔急忙停车俯身辨认，黝黑的面庞上漾起几分讶异：“是狼，这野物可不常见。”他对同行的记者说。

抵达雪豹沟，两侧山峰陡峭。年逾五十、体重200多斤的钢巴特尔扛起几十斤重的草料，上山像走平地。在半山腰找了几处相对平缓的地方，他把草料均匀撒完，又矫健地登上对面山顶，来到一处彩钢棚， 静静等候着前来觅食的“老伙计”——北山羊的出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样默默的陪伴与守候，钢巴特尔已坚持了20多年。

根植血脉的热爱

乌拉特后旗潮格温都尔镇西尼乌素嘎查南邻阴山山脉，北与蒙古国南戈壁省接壤，钢巴特尔家就在边境一带。

“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放牧，从阴山岩画的图样上认识了北山羊，老人们都叫它‘不死神羊’，那会儿戈壁上、山沟里随处可见它的身影。”钢巴特尔边投喂草料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草场退化，活的北山羊已见不着，倒是能碰到饿死的羊尸。”

一次放牧，钢巴特尔从远处看到两只北山羊在峭壁上奔走跳跃。从此，他的双脚就扎进了山间。

茫茫大山，找几只小羊谈何容易？跋山涉水，只能靠耐心和双脚。

雪豹沟里，钢巴特尔用石头垒了第一个“哨所”，常藏身于此守株待兔。从晨曦微露熬到夜深人静，甚至在零下30摄氏度的寒夜里，他紧紧裹着皮袄，听北山羊窸窸窣窣的踏雪声。

“北山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擅长攀爬和跳跃，警惕性高，吃东西时还要留下几只放哨，一旦发现异常情况，集体往山上跑。”翻山越岭和“哨所”里的蹲守，让钢巴特尔基本摸清了北山羊的生活习性及周边东西30公里、南北10公里的栖息范围。

山顶上那座不足4平方米的彩钢房里，“藏”着钢巴特尔对北山羊的惦念。

30多米高陡峭的山，钢巴特尔独自把角钢、彩钢板、水泥等材料、工具背上去，用了几天时间搭起这座“观测基地”。在这里，他用相机定格下北山羊在岩壁间穿梭的珍贵瞬间。

“这张是母羊跪在峭壁上产羊羔。”“这张是两只公羊为争夺母羊决斗，角都撞掉了。”“这张是羊群听到动静，从山上往山沟里跳的腾空瞬间。”……钢巴特尔翻看相机，细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眼神里透着欢喜，话语里充满深情。

这些年来拍了多少张照片，钢巴特尔也数不清了。

“枯燥吗？”记者问。“草原上的人，都爱动物。看动物们生活得好，我心里很高兴。”钢巴特尔的话语里透着质朴。

不畏艰难的守护

钢巴特尔守护北山羊的这些年，充满了不易。

逐水而居是动物的生存天性。雪豹沟里有处天然泉眼，夏日干涸时，北山羊难觅水源。钢巴特尔每隔三五天，就拉上1吨水倒在北山羊饮水处。冬日，他每周拉几百斤草料补给北山羊，甚至曾卖了自家的骆驼和羊，只为给北山羊换草料。仅2015年到2018年，他就自筹资金，为北山羊购买了120吨饲草料。

碎石遍布的戈壁和山间，行车艰难。寒冬里，山间积雪结冰，车轮碾过易打滑，危险重重。钢巴特尔骑摩托车送草料时，曾不慎摔断右臂，他硬是用左手把草捆拖到投喂点，才艰难地骑着摩托车回家。

钢巴特尔一进山就是一天，经年累月，他骑烂了12辆摩托车、报废了1辆吉普车、1辆皮卡车。妻子高娃却从不埋怨。与记者攀谈间，不善言辞的高娃轻声说：“我支持他，就是他一进山，我的心也跟着走了。”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年藏在牵挂里的艰辛。

如今，北山羊已发展到200只左右。峭壁之上，北山羊的身影矫健灵动；戈壁山间，钢巴特尔的脚步坚定执着。多年无声的陪伴，让生性敏感警觉的北山羊记住了这位守护者。“我的车开过来，它们也不跑，可能是知道认识人来了，就在山顶上看着。等我放下草料离开，它们就下来吃草。”钢巴特尔说。

同心协力的薪火

过去期盼的“偶见”，如今成了“常遇”，钢巴特尔的坚守，牵动了当地政府部门的目光。一笔笔资金投向这片山野：打井引水润泽山野、储备草料保障食源，自动监测设备与红外相机织成“天网”，将北山羊90%的活动区纳入监测范围。

增添了护边员和生态管护员双重身份后，钢巴特尔的步履愈发坚定：踏查巡逻筑牢边境防线、堵卡值守严打非法猎捕，把人为干扰挡在山外；有了监测设备，他的保护工作也拓展到北山羊种群监测、生物多样性监测。“现在山里有了猞猁、狼、雪豹的踪迹，虽是北山羊的天敌，但证明这片区域的生态越来越好了。”钢巴特尔笑着说。

“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远。”深谙此理的钢巴特尔，发挥人熟、地熟、情况熟的优势，牵头成立一支10余人的北山羊志愿者服务队。守护力量，从“孤勇”走向“众行”。

凡人微光，终被岁月点亮。2018年，钢巴特尔捧回斯巴鲁生态保护先进志愿者奖，后又被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授予“保护森林和野生动植物资源先进个人”称号。最让他欣喜的是自治区野生动物研究专家专程登门，与他探讨北山羊的生存奥秘。

寒风掠过山谷，却吹不散钢巴特尔20余载坚守的暖意。“它们生活它们的，我做我的，只要我在，就一直守护着。”钢巴特尔坚定地说。

引擎声再次响起，沿着来时路驶回。车后的两道车辙，如同系在人与自然间的温情纽带，铺展成最动人的新春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