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树
发布时间:2024-04-01 10:22:21 文:刘少光(前旗)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在河套大地,田野上、街道旁、村庄里,随处可见挺拔伟岸的杨树、婀娜多姿的柳树。它们生长在我们脚下熟悉的土地上,撑开绿荫,遮挡风雪,播洒春光;它们生长在我们的心坎上,以不惧贫瘠、不怕风沙的姿态,诠释着向上的力量。

 ——编者


  我家院里有一棵杨树,干有桶粗,三层楼高低。天见亮时,一树麻雀,“叽叽喳喳”,竞说昨夜的梦,情境似散场的剧院,更像是校院晨读。掀帘开一扇窗,辨不清,谁们是跳闹的雀,哪些是抖动的叶。倏忽一声响,不知飞去何处。傍晚时分,先回来几只,“叽儿,喳儿”,互致问候。半盏茶工夫,落了一树。“喳喳叽叽喳喳”,说田间见闻?说村里趣事?声声不息。见屋里灯灭,瞬间鸦雀无声。这让我想起了山脚下那座军营:熄灯号响,灯火尽灭,军营静默,林间莺雀也不再言语。偶尔一声两声,是马厩里军马的响鼻,抑或是夜鸟啼叫,荡出山谷来。

  一家人爱鸟及树,给杨树浇水,成了家之要务。每次给水房窗口塞一张五分钱的水票担一担水,分一桶给了杨树。

  我不明白,杨树苗既然不会夭折,还长成几房高的大树,咋就英年早逝,一棵也不能幸免?一方水土,养育了乌拉特前旗千门万户,咋就养不活拔地而起的白杨树?

  1979年迁居小镇,一切都觉陌生。一旗之府地,道路翻浆,以炉渣铺垫,雨未来而风先至,尘灰飞扬。街上行人扯衣领蒙头,又不敢把头全蒙住,怕一脚踏在翻浆处,拔腿不及,摔了跟头,弄一身泥污,十分尴尬,还惹一阵哄笑。一街杨树化梢而死,活着的举枯枝问天,摇败叶怨地。不知就里,问人,说是盐碱作的孽。

  山无树,峰峦裸裸,拢不得风,涵不住雨,人在此山中,灵魂也会荒芜。城无树,风来街瑟瑟,雨过巷潇潇。人在家里,恍惚住在店里。

  风和日暖时,偷闲去城外透气,去乌梁素海听鸥鸭对答、渔歌唱晚,看乌毛计总排提闸放水,“哗啦啦”一渠水,带着浪花,过板桥,于镇东街巷擦身南下,日夜不息。

  一日,于乌拉山顶举目西眺,见黄河如带、如哈达,阳光下更像一条白龙,蜿蜒东去。河套人昵称“二黄河”的大渠打城南流过。河套村组,宛若江南水乡,西山咀镇,竟在水中央。

  田园万顷,春浇夏灌秋汇,三季汪汪,水位举高,掘一锹而见水。封河时节,菜窖里依然水浸浸。春来解冻,窖里的水可把萝卜土豆浮起来。长年立于盐碱地的杨树,根能不烂、树能不死?这才猛然明白了邻居的话:盐碱随水而来,随水而去。

  改革岁月,利三农,兴五业。河套沟渠纵横,桥连南北,水网经纬体系日渐配套。因时而灌,届时而排,灌排一体化,驱动现代农业发展步伐。林、田、路、水、草、沙工程统筹规划,水位逐年下降,田地不再受盐碱侵蚀。大河套麦黍丰硕,蔬果丰盛,林护田园,树掩阡陌。若把城里街树比作诗,诗里隐现姹紫嫣红的画。

  在小镇制高点俯瞰城中一角,东西街,南北路,横横纵纵,绿带凉荫,宛如田园路径,好比是绿树夹岸的河。走在街上,如漫步岸上。车行街巷,似河上行舟。柳泛鹅黄、杨秀新穗时节,入住社区的野桃山杏争春斗艳,晚霞里还是一树蕾,新阳时已开了千枝万朵花。公园以柳为墙,关不住春夏风光,一园秋色。深巷里,裁两行嫁接了别树枝芽的榆。榆冠婀娜,形如华盖,叶子发黄,似菜园里飞来一群蝶,风儿里抖动靓翅舞翩翩。

  尤美是路边的槐,怀抱粗的干,举一冠绿云,婆婆娑娑。风来了,绿云摇作团团雾。槐在江南,花开五月。迁来塞上的西山咀镇,而今的乌拉山镇里,槐花等着荷花开,直开到瓜香果香时。

  盛夏,槐生阵阵凉。提一篮菜、一条鱼、几斤排骨的姑嫂老太,拣着槐荫走。槐荫里,斗智斗勇于楚河汉界者,一伙又一伙,落座马扎,或蹲或站,或半跪半坐在箱纸板上,你一声“跳马”,他连喊“飞相”,声援楚河南,助阵汉界北,心如野火燎烤。倒是那对阵的二位,一个似诸葛,城头上正襟危坐,抚琴弄弦,淡定若无其事之人;一个似城外司马,稳坐雕鞍,缰銮紧勒,浪起心头而情如静水。

  放学的孩子,唱着《五月槐花香》,声如鸟啼,姿犹蝶舞,于街巷林荫道上,分流去了小区绿荫里。

  小区绿化带,与弯路环绕,随楼群曲伸。碧柳垂绦,千丝万缕。花间阔叶,如纺锤托举枝头,知是他山秀木,却不知林家哪门儿女。叶似金钱、花似灯火、果似鹤顶一点红的树,也不知它们打哪里迁来,落脚在宽街小巷,养人眼,更给街巷提精神。

  乌梁素海的游客喜欢赶来镇里住。安顿下来,去看林海公园的桥。踩斜径上得小山上,看一园葱茏、一城街树。任取一部,都是入诗入画的元素,都是美篇段落。来看我的战友喜欢跟我逛街,听我说昔日炉渣铺街、病树街头的旗之府地,几番涅槃,幻化成了园啼林鸟、街掩绿荫的小城故事。身至于此,情随事迁。欢快的心,在风清树绿间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