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发在昨天的军政中高级干部会议上说的话,再次萦绕在耳际:“当前,一些不愿接受新社会改造的顽固分子,对河套地区的和平起义表面上顺从,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无时不在想着伺机叛乱。我们的方针是:军队解放军化,地方解放区化。起义部队的改编工作已经完成,上面派来一批政工人员,需要分赴各起义部队,连队以上都要设政治辅导员,协助部队搞思想政治工作。”
张玉尧从地委会议精神以及沈新发的讲话里嗅出一种异样的味道。想到这里,张玉尧忽然放下二郎腿,用手狠狠在桌上拍了一下,说:“王副官,你这就给我布置下去,叫手下把枪对准那些政工出入的门口,命令他们只能在指定范围内活动,白天不准出办公室,晚上不准出宿舍。”
王副官应一声“这就去办”,出了作战室。
当天夜里,一挺机枪就架在了部队政治部的大门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出出进进的政工人员。部队政工处设在部队防区内的一间平房内,政工人员的吃住办公一条龙都在这间房里。328团一个班的士兵在房子周围转悠,一个个荷枪实弹,凶神恶煞。
奉命进驻328团的政工人员,由政训处处长牛四旺带队。牛四旺见此情形,以为发生了什么误会,就跑到张玉尧那里询问究竟。张玉尧冷笑着说:“这个我知道,是部队例行执勤军务,主要考虑确保政工人员的安全!你给我听好了,叫你那些人老实点儿,不要乱动,否则出了事由自己负责!”
牛四旺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政工处,将张玉尧的话减半说给大家听,政工干部们初来乍到不知底细,也都没说什么。牛四旺只是嘱咐大伙小心谨慎为是。牛四旺按上级要求以连为单位将人员分配下去,分头展开工作,说好半个月集中开一次例会,互通情况研究对策。女政工林晓英被分配到团部特务连任指导员。
特务连驻守南城门,负责团部和城区到南台子一带的防务。这个连的连长马圈生正是上回在临河街头当众行凶被刘生恺教训了的那个种儿。保警队队长方钱柜的铁杆朋友。南台子詹进财被捆绑吊打逼要银元的事,也是他带人干的。马圈生自“九一九起义”后,就开始演绎黑白阴阳的人生,白天穿着军装是地方驻军,夜晚换上百姓衣服去干土匪勾当。这家伙是当地人,张玉尧刚进临河那会儿没少依仗马圈生办事。马圈生凭着这点老本,在团里飞扬跋扈,是个公认的赖才地。
第十三回:老财卖瓜街头遇劫 大嘴军官面露狰狞
詹进财的西瓜地开园了,头茬西瓜一律碗口大小,圆溜溜,脆生生。老财四指并拢,轻轻在西瓜上拍打,“嘭嘭嘭”,是熟透了的声音。顺手摘下一个长圆的,一手托在掌上,一手用指甲从中间切了一个小印,然后“啪”的一掌上去,西瓜一开两半,黑籽红瓤,沙中带甜!老财笑呵呵地把西瓜装了满满一牛车,一路哼着小曲来到永济镇解放大街。
解放街上人头攒动,方周二围的人们今天都来赶集,赶集的日子约定俗成,初五十五二十五,“五”代表五福临门,吉利的日子赶集,就能赶上好运气。詹进财把牛车停在大街南侧一处空地上,把拉车的牛卸下拴好,又递给一捆稗子草,就蹲在地上等着人来买瓜。
南台子的西瓜声望就是不寻常,一袋烟的工夫就围过来一群人,瓜堆里挑瓜,挑挑拣拣瞅最周正的皮色花纹更漂亮的。詹进财亮着嗓门喊:“不用拣,不用挑,红瓤沙壳,保你吃了还想吃。园子地淌上缠金水,种甚长甚甚好吃!吃一回一辈子忘不了!”一面忙着过斤两,把收下的钱揣进衣兜里,也有用麦子换的,就把麦子装进毛口袋。
几个兵不知甚时候也加入了挑瓜的人群,内中一个军官咧着大嘴问:“我说老头,西瓜多少钱卖一斤?”
詹进财觉得耳熟,抬头看那问话的军官,忽然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他停下买卖,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就应道:“一毛五一斤,要几个?”
大嘴军官说:“只管挑大的过秤,钱少不了你的!”
詹进财顺手从瓜堆里拣了几个,放到秤上,随后报上三十五斤二两的数,又掐着指头算了算,说:“总共五块六。”一面等着那人掏钱。
不料其中一个士兵却早已把一颗西瓜打开,边啃边叫:“哪有五块六毛,分明是五块五毛五!你这卖瓜的是想讹我们了哇?”
詹进财争辩道:“四舍五入,正好五块六,规规矩矩,一点儿没多算!”几个兵只管埋头啃吃,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付钱。
称过的几个西瓜吃得一点不剩,西瓜皮扔下一大滩,几个兵抹抹嘴巴起身就要走,詹进财急道:“几个老总还没给钱了!”
大嘴军官出口骂道:“故意多算钱,奸商一个还想要钱?今天爷们不拿你见官就算给你留情了!”说着凶狠地瞪了一眼老财。
詹进财从那凶狠的眼光里忽然想起自己家银元被抢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眼神,一样的说话,特别是那张大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詹进财终于断定,眼前这个军官就是抢人的“土匪”,是328团的兵痞子!
詹进财忽然将身子扑过去,一把拽住那军官的衣袖,一手指着那军官的鼻子吼道:“你,你就是抢我银元的那个土匪!扒了皮我也认得你!走,跟我见官走!”
这时,那个大嘴也似乎想起什么,但他却并不慌张,而是狞笑一声道:“好你个卖瓜的,胆敢骂我们土匪,我们可是起义部队,我看你是找死!”说着甩开詹进财的手,说了声:“弟兄们,给我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