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命子熟悉山前一带地理,离开大佘太望西而行,不料刚出城就被抓壮丁的捉了野猴。部队开往归绥途中,宋命子又在半道开了小差。
第十一回:李在逼命单行死道 命子狠心初拭腰刀
回到芦苇圪卜的宋命子一连数日丧魂落魄,不出门也不见人,只是蒙着头睡大觉。他想一觉睡死过去不复醒来,好忘掉这个尽与自己为难的世界。但每次睡醒了,眼前准是晃动着几个狰狞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要将自己吞掉。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三天不进食的宋命子,身子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宋命子从炕上爬起来,翻着身挪下了地,舀了瓢凉水浇在头上,觉得清爽些,眼前的幻觉消失了,才意识到自己饿着肚子。他思绪踌躇,脚步迟疑,逡巡不知所措。但忽又想起李四的话来:“凤凰落毛不如鸡,但凤凰一旦毛长起,就凤凰是凤凰,鸡还是鸡。”宋命子迈出门槛,到邻居家讨要吃的。可左邻右舍如同见了鬼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或者闭门谢客,或者悄悄溜到背静处等他离开。宋命子从村里出走,上山入了杆子,是家喻户晓的事实。他的再次出现,是个不祥之兆,人们像当年逃避黑死病一样惊慌躲闪。宋命子摇晃到村里的场面想从地皮抠几个豆麦粒充饥,但场面闭场多日,连麻雀也不见一只。宋命子腰腿疲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待宋命子再次苏醒过来时,却见李在带着一伙匪徒横在跟前。宋命子揉揉眼睛,却见旁边一棵柳树上,绑着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后生。李在见宋命子醒了,叫手下丢给他一个白面馍馍,宋命子将那馍抓在手里,三两口塞进了肚子。片刻后,他竟好人似的站立起来了。李在见状,皮笑着说:“宋老弟,我李在的为人想必你也知道,背叛我的人就是钻进地里,也得把他抠出来!这杆子里可不是留人大店,谁想走就走,谁想来就来,成什么体统!”李在说着话,两道凶险的光从那双鹰眼中射出,直逼向宋命子。
宋命子不自在起来,低眉顺眼地垂立着。转瞬间,他两条腿忽然一圪软,顺势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李司令饶命!我宋命子就是再长一颗脑袋,也不敢背叛您老人家。上回被打散后,找不到自家人,就在家里躲了几天,偏偏又得了病动弹不了。李司令从来就大人大量,对我宋命子更是像亲老子一样。您这样看得起小的,小的咋能不识抬举!”
李在忽地板起脸,满嘴杀气地说:“那好,我现在就看你真心还是假意!”说着将一把腰刀递给宋命子:“把那人给我剁了!”
宋命子接住腰刀,顺着李在手指的方向看,被绑在树上的后生,血糊糊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地投向自己,绝望中含着乞怜。宋命子拿着刀把的手有些打颤,此时他真想一抬手把自个儿抹了,但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当他的目光再次与李在的鹰眼对接时,他的侥幸心彻底崩溃了。他站起身,凶狠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绑人的树下。他闭眼定了定神,又睁眼看了看那张死灰的脸。心一横,双手举起刀狠命劈了下去。
大凡为匪为盗为流寇者,首要一条是心硬性狠,草菅人命不眨眼睛。宋命子手起刀落,干得干净利落,不仅过了一道生死关,而且叫李在这等杀人魔王不觉心头一动,反倒成全了宋命子日后的前程。
李在拍了拍宋命子肩膀说:“兄弟,我李在没看走眼。眼下你四哥李四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手下正缺个知根打底的,我看你是个有血性的种,就顶上这个差事吧。我李在亏待不了你,只要好好干,保你荣华富贵。”说着拿出装有五十块大洋的布袋子塞到宋命子手里。
宋命子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有点不敢信这是真的,结巴地说:“这,这,这给我?”
“那还有假?拿着,好好干,老子有的是钱。不过,你得好好学学,学着给我办事。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身边听吆喝,有你好干的差事。”
李在见宋命子诚心归顺,心中大喜,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身边人就多一份力量。他这一次专程下山,目的就是四处收罗上次打散的手下弟兄。如有不从,就地解决。刚才宋命子刀下那个青年,就是个活证!
“算你小子识相,老子出生入死图个甚?还不是为了你等弟兄的前程!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们!今天放你一天假,安顿好了明天归山。”李在说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宋命子孤零零立在一炮黄尘之中。
第十二回:政工进驻立足未稳 团长放话百个不行
驻守在临河县城的起义部队,是原国民党37军108师328团官兵。团长张玉尧,是个老牌儿国民党军官。此刻,他正坐在团部作战室一把老虎椅上,二郎腿高跷着,脚尖高过摆在他面前一排桌子的桌面。一张长满横肉的脸泛着油腻腻的亮光,眼睛半睁不睁却时不时放射着蛮狠。他的对面墙上挂着一张河套各县区划图,上面有许多用红蓝色铅笔圈圈点点勾勾画画的痕迹。傅作义将军坐镇河套时,于1942年进行县制改革,河套地方划分为六县一市,时称“小县制”,其格局一直延续到现在。
副官王文清正站在地图前作地形地势以及交通运输方面的分析说:“陕坝专署辖区可用一山两原概括,中间是阴山山脉,山南是黄河冲积平原,山北是蒙古高原……”张玉尧边听边频频颔首,他始终一言没发,静默中他的神思早已飘到陕坝地委书记沈新发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