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猛子竟扎出五里多,他听得没了动静浮上水面时,天已大黑。乘着夜色,宋命子钻进了一个山沟。
山沟幽深漆黑,脑后枪声早已停歇,但宋命子总觉有人尾追在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向沟的深处摸去,沟两侧山石奇形怪状,仿佛龇牙咧嘴的鬼怪一般,森然欲扑。宋命子也顾不得这些,只是拼命地往深里走。山风骤起,山榆摇曳,嘶嘶啦啦,窸窸窣窣。宋命子便觉身后有人盯着他,跟踪他,于是越发加快脚步。约摸走了四五里远近,后面竟没有什么大动静,他才舒了口气,停下来定了定神。此时,宋命子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沟,百米之外,三面大山阻隔,全然没了出路。猛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狼嚎,呜——呜——,分明是饿饥野狼的嚎叫,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分血腥。宋命子只觉得顶上的头发根根直立,两条腿不住地打着哆嗦。这时,对面的悬崖上突然出现了两只,不,四只,贼亮贼亮的眼睛,魔鬼般径直向自己逼近。宋命子丧魂失魄地“妈呀!”大叫一声,调转身没命地跑出山沟。
没有李四在身边,宋命子没了主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决定回芦苇圪卜暂避。那间破烂不堪的房子,仍然留存在宋命子的意识里,就如老鼠藏身的洞窟,又如狐狸栖息的窝棚,失魂落魄之时,宋命子第一次感到家的温存与诱惑。鸡叫头遍的时候,宋命子身体挨近那房子,房子的倩影依旧完好,只是有窗没门,里面黑窟拉窍。这房子从盖起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宋命子的父亲宋驼来还活着,在乌加河一带是小有名气的土财主。
牛三鬼二宋驼来,
乃是三个大老财。
吃喝赌嫖坑蒙拐,
不是眼斜就嘴歪。
三个老财中的牛三,住在乌加河东头的牛家圪旦,是个恶霸,家里长年养着几十个“把式匠”,靠叼人抢人发家。宋驼来原先是个打鱼汉,夏天在乌加河上跑,冬天就在乌梁素海凿冰窟,打到手的鱼多半卖给当地有钱人。这些人手头时常有些活钱,也舍得吃喝,是宋驼来的老主顾。一来二往,宋驼来就跟这些人像胶一样粘上了,相互间成了拜把子兄弟。牛三的祖上是河套的大地商,一度拥有良田千顷,牲口万头,但到了牛三这一代,沾上赌瘾差点把祖业败尽。牛三输钱输得着了急,三十岁上就把老婆押上输给了人。好在祖上留下的一百亩好地以二十年为期租给了别人,牛三没能拿出去押宝。宋驼来得知穷困潦倒的牛三竟然还有百亩良田,便主动借钱给牛三,并提出让牛三拿出租地作抵押。牛三一来赌博成瘾,二来那些地也不在手里,便爽快答应了宋驼来。结果没出两年,百亩良田划在了宋驼来的名下。宋驼来得了这百亩田地,又高利转租了出去,坐收地租,很快成了富户。
不承想当年的拜把子兄弟鬼二在山弯一带刮野鬼混不下去了,就来投奔宋驼来,常常跑到宋家白吃白喝。鬼二是个光棍,吃饱喝足无家可归就赖下在宋家过夜,宋驼来出于弟兄情分耐着性子好酒好菜招待。可没过半年,宋驼来的老婆挺起了肚子,宋驼来心知肚明,心里老大不自在,但还是默认了。可得了便宜的鬼二却贪心不足,一碗毒酒把宋驼来送上了西天,从此取而代之,心安理得地做了宋家的主人。没过三年,鬼二因赌博运气不佳,把宋驼来打下的江山输了个精光。宋命子七岁那年,鬼二与人斗殴伤了人命,自己也被削掉半个下巴,从此只身出走上山当了土匪。宋命子母亲贫病交加不久离了人世。
孤苦无依的宋命子靠讨吃要饭过日子。李四当着面骂他是“野种”,宋命子脑袋一扭自嘲道:“众人的小子——没人心疼。谁给我饭吃,我就认谁老子。”围观的人在哄笑声中丢给他几个萝卜蔓菁,宋命子又自嘲道:“众人都是老子,还愁没人心疼?你想这样还不配!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
宋命子没娘没老子,从小过着窜房檐的生活!吃攒烟,溜瓜皮,十天有九天靠吃百家饭混肚子。村里人都说:“这小子,吃东家逛西家,吃不开时就吃先家。”这吃“先家”又叫“吃白事宴”,就是村里谁家死了人,宋命子就给人家帮忙打杂,人家感谢帮忙的,少不了要请到桌面上吃喝一顿,宋命子便借机赖着不走,白吃他个三到四天。东家看他可怜,也就剩菜剩饭的叫他吃到底。可宋命子生就一副贱骨头,趁着死人下葬,竟将那衣饭罐子里的饭抓挖到嘴里偷吃。为此,宋命子没少贼似的被捉住暴打。
八岁那年,没人心疼的宋命子被一个驼队领进了山,从此一去无踪影。据说拉骆驼的驼头买卖脱手后,转手把他卖给中蒙边境恰克图一位蒙古人,蒙古人正需人手,像得了宝贝似的叫他在常年不见人烟的草滩放羊。宋命子在孤独中长到十六岁,变得性格古怪,语言木讷,除了几句日常会话的蒙古语外,几乎忘记了汉话。后来据说他又跟着一位大胡子俄罗斯商人跑买卖,才从草原深处出来,重新恢复正常人生活。他跟着俄罗斯人在草原与内地之间穿行,去过石拐、包头和北平、天津,也算有些见识。但他生性懒惰,最喜偷奸耍滑,不久又遭到俄罗斯商人的厌弃,甩给他几块大洋,让他自谋生路。宋命子在大佘太城逗留半年,身上钱财耗尽,却沾染了抽洋烟的毛病。他混进一家洋烟馆打杂,又因好吃懒做被扫地出门。不名一文穷途末路的宋命子万般无奈,忽然想起亲不亲故乡人的老话,心想回到十多年前的老住处,叶落归根怎么也该有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