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是成心跟爷过不去?还是咋啦?爷看你是皮痒了,小心爷一把扯成你两半截!”胡子说着坐起身,但没动窝。
“爷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怕过谁!你把爷动动试试!”瘦子脸涨得黑紫,骂着站起来。
眼见一场龙虎斗就要上演,猛不防却见一个匪徒“噗”的一声仰面倒下。众人围过去看时,那匪徒太阳穴流出一股黑血,不知被什么击中打了个窟窿。匪徒见状,一哄而散,犹如受惊的鸟兽一般。
第八回:狼跳崖单打无眼狼 宋命子双耳剩一半
这一次李在亲率匪帮窜扰哈拉葫芦,宋命子事先不知来干什么,进了村后,他见匪徒们翻墙越顶,打门撬窗,擅入民宅,胡作非为,便也学着样子胆大妄为起来。村里人见了土匪就如撞见鬼一般,胆战心惊,唯恐避之不及。有悄悄溜出村子的,有来不及跑钻进哈茂堆的,还有躲进山药窖的。宋命子在混乱中也过了把老子天下第一的瘾,对着村人吆三喝四,居然都逆来顺受,没有不低眉顺眼的。
外号“活阎王”的李四,对一般土匪热衷的叼叼抢抢早已不感兴趣,杀人的欲念在他心里升腾,尤其在宋命子这些生瓜蛋子面前,杀人不眨眼是他炫耀于人的资本。一个壮汉见自己的女人受辱,操起一把西锹劈向匪徒,却被刺刀伤了胳膊。李四叫人把汉子绑起来,用绳子反吊在房梁上,舀了半盆熬盐泡下的盐水一点一滴地浇在那流血的伤口上。
那汉子疼得声嘶力竭地叫骂:“贼划拉!你们欺负穷苦人,会遭报应的!到下面我要转个活阎王,在阴曹地府报复你们!”
李四也不动怒,忽地掏出一把腰刀,叫人把那汉子的手指按在一张条凳上,“咔嚓”一声,将那手指剁下一根。汉子惨叫一声,立时昏死过去。李四又用冰冷的盐水泼在那汉子的头上、身上,汉子一机灵苏醒过来,仍然骂不绝口,只是那骂声中夹杂着哀嚎,围着看热闹的匪兵直打冷颤。李四却仍然嘻笑着继续,那汉子哀嚎、怒骂,一次次地昏死过去。
而此时,李四脸上的嘻笑已变成了阴森森的狞笑。
宋命子目睹了李四杀伤人命的全过程,已经全然没有先前的不忍之心,土匪堆里的几个月历练,使他的感觉渐渐麻木起来。什么天地良心,什么为善作恶,在土匪群里只有一个心性,是豺狼闯进羊群那种心性,是嗜血的狼一旦见血就再也收留不住的惯性。平日笑嘻嘻的李四,下手如此歹毒,在宋命子眼里,就是活着的楷模,死后的英雄,人生的奔头,敬畏的偶像。宋命子忽然想起李四在村里杀猪宰羊的情景,仿佛听到李四吞食血浆的“吱吱”声响。昏死过去的汉子铁青的脸色,与地上乌黑的血浆相互映衬着,血腥味儿浓烈地充塞宋命子的鼻孔,他不再像先前那样艰于呼吸,而是在几于窒息中获得几分享受。李四早就有话在先:“在豺狼虎豹扎堆的杆子里,哪个杀人多,下手狠,哪个就是大腕儿,倍受景仰。胆小怕事的,畏缩不前的,一辈子窝囊,被人小瞧嫌弃。”如今这几十号人进了村子,不就是为了杀人叼人吗?人命关天,可这些天宋命子看到的是土匪的胆比天都大,比老虎都肥,老天爷在这些人面前失去应有的体面,李在、刘振魁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的喜怒哀乐,决定着天的阴晴明暗。
这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远天传来震耳的炸雷,一场暴雨就要降临。宋命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临出山时李在对匪众的训话:“我等弟兄天生地与人过不去,谁叫我们手上沾了血!人血这东西,沾上了就休想洗掉!我李在杀的人头不比后山蒙古人的羊群少,才算混到今天。我今儿个还算活着,可我的命早赌上了,就是死了也要做个鬼雄!跟着我干的,都给我听好了:不要当孬种,今儿个下山,你不杀人,我就杀你小子!”
宋命子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从腰间抽出那根铁棍。恰在此时,一个老年妇人踉跄地从他面前走过,身上还燃烧着几处火苗,看样子是刚刚死里逃生。宋命子转着眼珠看看四下里再无旁人,便举着铁棍扑向那妇人,“扑”的一声响过,那妇人便瘫在地上。
宋命子见那妇人毙命,发了疯似的将手中的铁棍狠命地在空中挥舞起来。他有些兴奋,又有些自得,好像就可摆脱“孬种”的恶名,备受奖赏,至少也是李四第二。但宋命子毕竟不是英雄转世,待那铁棍将他舞得精疲力竭时,宋命子便大声号啕不止,随后又狼嚎般地狂笑起来。
就在这时,只听“啪啪”两声枪响,接着便有羊粪蛋大小的钢珠钻进宋命子屁股蛋里,宋命子回身朝枪响的方向看去,南边是一丛丛的哈茂,枪手显然是藏在哈茂堆里放冷枪。宋命子正在不知所措,一粒钢珠飞过来,正中他的额头,只觉一阵剧烈的疼痛,额头上顿时暴起一个大血泡。宋命子发狠道:“背地里扎黑枪——暗制人了!哪来的王八羔子!”
宋命子正在咆哮,忽见李四从那哈茂堆中站了起来,一只眼睛红肿得像个毛杏,身体摇晃着似乎搜寻着什么。这时,只听右侧的哈茂堆里“噗”的又是一响,弹子不偏不倚打在李四后脑勺上,李四“妈呀”一声惨叫,仆倒在地。宋命子明白了,击中李四的射手和向自己投射弹丸的是同一个人,只是那人如麻雀一样灵敏轻捷,不住转换着藏身之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宋命子蹲下身子睁大眼搜索目标,却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在哈茂堆间一闪,立刻又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