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二才当机立断，对着已经集合在一处的民兵骨干说：“一切行动听指挥，就按邬青海说的办，行动要快！”一场抗洪抢险的战斗就地展开，人们拉土的拉土，拉柴草的拉柴草，扛椽子的扛椽子，慌乱中忙到天亮。邬青海顾不得吃早饭，决定马上用沉埽铺底之法一举将决口堵住。

　　埽棒堵水是后大套古老的治水方法，就是用柴草泥土交替压实，再裹将起来制成一个长十多米、高一二米的千钧大棒，投入水中以控制水流。众人齐心协力，在决口南北两面各卷起三根埽棒。六根埽棒合力投进水里，决口应该可以堵上。

　　数百人参加合力进行的沉埽场面拉开序幕。邬青海一手指挥，人们依号令行事。这是一种众志成城的集体劳动，指挥得当该是多么重要，邬青海心里十分清楚。为了便于把握全局，有效指挥，邬青海独身下到一个离水面只有二尺高低的岸台上，一面大声呼喊一面用手势指挥两面沉埽。

　　第一轮沉埽很顺利，两根埽棒下去，决口骤然缩小，而决口处的水位同时抬高，水流更加迅疾。可在第二轮沉埽时，施工出了问题。两根埽棒没有同时落水，而是南岸的埽棒先滚入水中，北岸的埽棒重重压在岸上，像扎了根似的，怎么也横不动了，众人稍稍泄气因而耽搁了时间。

　　就在被埽棒耽搁的片刻之间，南埽激起的冲天巨浪把邬青海冲在空中，旋即又卷入水底。而几乎就在同时，北岸推埽棒的人们重新焕发神威，埽棒落水。就这样，已完全失去身体重心的邬青海在惊涛骇浪中被卡在两个埽棒的缝隙当中，动弹不得。

　　人们惊呼着，在泥水溅落间看见邬青海沉入湍急的水流，只有上半身露在水外。邬青海使劲挣扎，想从埽棒夹缝中挣脱，但弱小人体怎敌得过千钧重压！

　　岸上的人束手无策，面面相觑。有人提议把绳子扔进去，让邬青海借着绳子的揪力脱离困境，但无济于事。而此时，落水的两个埽棒越挤越紧，在水的浸泡下变成泥浆。邬青海的下体渐渐失去知觉。

　　水位还在上涨，即将灭顶。邬青海将头后扬，才勉强避免吃水。他自知脱险无望，而口子还是要堵的。他心中暗笑自己，此生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而这一次生生地将被洪水吞没被泥土活埋。他想到自己死后，家人将失去顶梁柱，大厦将倾。他想到自己指挥的堵决口出现意外，许多无辜者将受到牵连。他还有许多未竟之事需要细想需要交代，但这一切眼下都失去可能。

　　邬青海叫人下水扶着自己的下巴，留下最后的遗言：这次缠金渠决口，责任全在我身上，是我这个民兵连连长失职。考虑到洪灾关系一百多户村民的庄稼，仓促之间堵决口，本意是好的，但没料到出了天拐！所有损失我一个人承担，与其他人无关。第二，我死之后，打口子的事还要继续，怎样打法，你们看着办。第三，我家老婆娃娃，失去我将无所依靠，组织上怎样安置，全靠村委会了。说到这里，邬青海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但邬青海立马又意识到此刻的处境，拼着全身力气高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打的是治水的仗，死我一个不算什么！大家不要管我了，合龙口哇。还等什么？快合龙口！”听着邬青海在临终前的肺腑之言，在场的人无不激动万分，岸台上哭成一片。哭声与呜咽的流水相混杂，又催下不知多少痛楚的泪水。

　　一面是邬青海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合龙口，一面是悲伤欲绝的群众不忍动手。邢二才蹲在地上，两只手掌卡住脑门，欲哭无泪，上下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嘴角流出一道乌黑的血。正在纠结之间，忽有一位白发白须长者高声喊道：“不能动手！哪能明知故犯活埋人啦？漫不说淹个百十亩地，就是再淹千亩万亩，也不能用人命来换。”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长老，却见是南台子的老寿星，年已过百的齐天福老人。齐老原是五原义和团运动的一位拳师，年轻时在后套地方威名赫赫，参加过捣毁扒子补隆教堂的反洋教斗争。义和团运动被镇压后，他只身来到南台子，隐姓埋名，自开一个烘炉给人打马掌心维持生计。齐老一生无儿无女，但向来急公好义，又懂中医针灸之法，救过不少危急病人，在村民中享有“老菩萨”的雅称。九十九岁那年，村民自发为齐老庆贺百岁高寿，但自此以后，老人就不再说道自己的年龄，或有相问，只言九十九岁云云。

　　堵决口的人们听得齐老说出“不能动手”的话来，好像看到绝望中的一线希望，一时充满无限敬仰，但顷刻又沉浸在无奈与失望之中。这时，只听齐老抖动着雪白的胡子，坚定地说：“我有办法！赶快预备两根粗麻绳！有血性的好汉给我即刻下水，用胳膊顺着他的身体边上往底下插，只要后面插到屁股底下，前面插到小腹底下，就有办法。”听罢齐老的话，邢二才点名，八位水性好的壮汉纵身跳入水中，按照长老说的方法下插手臂。而与此同时，另一拨人在邬青海所在的上游，组成一道人墙，抵挡洪水对体力微弱的邬青海的冲击。

　　经过半个多钟头的摸索，水里传出好消息，前后都探到了理想的位置，而且把绳子缠绕拴牢在邬青海身上。邢二才和渠背上的人们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再次将期望的目光投向齐老。

　　齐老颤动银白的胡子，指拨八个壮汉用四根杠子，将绳子挑起绷紧。齐老嘱咐道：“听我指挥，千万要同时用力，且要品住劲儿，一点一点往上拔。”众人闻声预备，只听老人用苍凉嘶哑的声音沉稳喊道：“一，二，三！”喊到“三”的时候，抬杠子的八人一齐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