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必定大乱,大祸必定临头,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嘴快的人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天翻地覆江山易主的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传谣,分明带有蛊惑的成分,是敌对阶级之间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传言比大蛤蟆的吼叫本身更令人心颤神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特大地震即将发生时大地发出的怪吼,阵阵声嘶力竭,震耳欲聋,直至天摇地动。
夏收扫尾没几天,河套地面上就开始大水漫灌。后大套引黄灌溉得天独厚,淌伏水更是卯足劲放彻水闸直灌。伏水灌得越深,越是利于土地涵养,来年的地力就越是蓬勃旺盛。詹进财从蟾精渠上游放开三尺宽的口子,浑浊的渠水就哗啦啦吼叫,顺溜溜淌进园子地。低些的地面一眨眼都见了水,干到的麦茬猛然着了凉,“嘎巴嘎巴”打冷颤。接着高一些的地面也浸泡在水里,小岛似的干滩一块一块在水漫中消失,却照瓢画葫芦印在老财的心坎,明年开春平整土地,闭住眼睛也知道地方。园子里的潺潺流水终于幻化成一片平展展的水域,不到一个下午,几十亩麦茬子地已是吃饱喝足满园水色。老财自语道:“今春墒干天怒人怨,明年可得注意,淌得深些,把地泡到了,吃饱伏水的园子土质酥松,盐碱蒸发,顶如压上一层底肥。”
詹进财引黄灌溉的园子地一连几天水汪汪,明晃晃。到了傍晚,地里头一片蛙声,鼓噪不断。今年的蛤蟆似乎比往年多得多,鼓噪得也越发起劲。昨晚天雨骤降,一黑夜雷声嘎嚓,詹进财担心水浇过了头,天不亮就起来到园子里察看,地堰子倒还完好无损,只是蛤蟆成倍地增加扎堆了,水里的,草丛里的,地堰子上的,大大小小的蛤蟆无计其数,个个都是瞪眼牛牛,愤愤然好像要与人决斗似的。
詹进财脚踏蛙声绕地转了一圈,脚底下的蛤蟆听到动静便停止了鼓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看动静,随后又披着一身疙瘩爬行着,蹦跳着,碰撞着,漫无目的,毫无秩序,一眨眼就奔到脚梁,钻进裤子。詹进财放慢了脚步,避开脚下的蛤蟆小心翼翼地走,唯恐踩着伤着哪一只。道人说得对,这些蛤蟆是通神性的,他们都是蟾精的子孙,可不能动它们。
詹进财从园子地回来,一进村子就觉得不对,人们一大早就站到门外、屋檐、房角,三五一堆攒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长着一颗瓢葫芦脑袋的下台保长冯宝宝,一头撞上来站在老财面前,眼睛贼亮贼亮,说话高一声低一声:“我说你个老财,一大早跑逛甚了!快回家看圪哇,出事了!”
“瞎说!好平无故能出甚事!工作队走了还能出甚事?咋咋呼呼的。”詹进财有些不信。
“这回跟工作队没关系,我给你说,恐怕是天象预兆!蛤蟆返阳嘞!炕上地下尽是那个东西!”冯宝宝大声说。
“真的?你说的是蛤蟆返阳哇!”詹进财忽又想起黄道人的话,睁圆眼睛问:“真的有笸箩那么大?”
“那倒没有,可是多得日怪!一群一群相跟着奔,赖在地下炕上不走!有的钻进炉道,往外喷烟雾。”冯宝宝扯着嗓门吼。
詹进财顾不得多说,撒开罗圈腿就往自家跑。果然一家人正在院子里捉蛤蟆,一只一只扔到院墙外。詹进财见了,慌忙喝令:“住手!动不得!这是蟾精返阳,有说解了!”
詹老婆子一愣怔,停下手来。詹进财便把道人所言,自己在园子地所见,跟头至尾说了一遍,詹老婆子如梦初醒,再也不敢动那蛤蟆一手指头。
詹进财眼见蟾精返阳作乱,正琢磨着用甚法子解破,不料早有人想在他前面。住在破庙里的黄道人已在蟾精河畔聚集了二三十人,对着河渠烧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样子好像在与蟾精搭话商量事情。几个披头散发的道士手持花花绿绿的各式“神器”,一字儿排开,来回在河滩上绕圈儿,跟着黄道人念叨:
蟾精转世道行高,
祸端多来好事少。
快将神神请将来,
大蟾小蟾哪里逃!
第二回:妖道作法撒网草人 老财瞪眼看出门道
片刻,那黄道人忽然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梦呓似的胡乱发出些声音,随后又忽地站立起来,自称“天河龙王”,双手叉腰道:“如今天下不平,有妖人作祟,要将乾坤颠倒,水火倒挂。我乃天河龙王下凡,特受太上老君之命前来降妖。天网恢恢疏不漏,妖孽乖乖来受死!”
一个黑衣道人遂在渠畔撒下一个渔网,口里念道:“天网恢恢疏不漏,妖孽乖乖来受死!”一字排开站在河岸的七八个道人,一例穿着灰色道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中念念有词,细听说的都是黄道人那句话的反复。在一片嘈杂的咒语间,那黑衣道人果然从蟾精渠里抓出一网草人,也是七八个之数,个个胸前插着铁钉,眼斜嘴歪,其状痛苦,不堪入目。
詹进财眼睛瞪得就像两粒圆圆的滚珠,直溜溜半晌不眨一下,暗自思谋:这些个道人就是灵验,咋就真的从水里抓出人来!看来道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代表天神下达指令,丁是丁卯是卯,句句灵验。
这时村里人陆续赶来看热闹,渠上已聚拢了上百人。只见那个黑衣道人对着众人说:“神灵动不得,水土动不得,阴阳动不得,越动越待害,谁动谁带害。”
那面黄道人也移步过来,翻着白眼对众人说:“多烧香,多磕头,少开会,少说话。河神会保佑,大蛤蟆不跟好人过不去,大水不淹道上的人。”
南台子人亲眼所见蛤蟆返阳乱蹦乱跳的事实,又见一堆草人从河水现身,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