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杜甫草堂,我在两座雕像前驻足良久:第一座雕像是杜甫高举双手,向天呼吁“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第二座雕像在春夜喜雨园,杜甫跟邻居喜笑颜开伸手接雨。前一座雕像让我感叹他无与伦比的胸怀气度、打动人心的悲悯情怀。后一座雕像让我欣慰,我多么希望这位忧国忧民、漂泊无依的“诗圣”,开心的时刻能够多些再多些。
一
杜甫虽然出身名门,年轻时也曾对仕途充满信心,但求取官职四处碰壁后,下半生几乎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他与李白不一样:李白,号青莲居士,是时人眼中的“谪仙人”,常常意气扬扬地佩剑求仙,一路有人接济。而杜甫呢,从自号“杜陵野老”“少陵野客”就能看出,他视自己为时势下的草芥。事实的确如此,他“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很多时候只能为了妻小温饱屈辱奔波,有时候像难民一样不知夜宿何处,甚至因为家中无粮导致小儿子被饿死。
公元759年冬,为避安史之乱,他携家人由陇右入蜀,在友人严武的帮助下营建茅屋,过了4年多相对安稳、闲适的生活。公元765年,严武病逝,失去依靠的杜甫只得携家告别成都,两年后经三峡流落荆、湘等地。杜甫离开成都之后,草堂就不复存在了。后来,诗人韦庄找到草堂遗址,重修茅屋,这才使杜甫草堂留了下来,也留下了一座高扬杜甫精神的纪念碑,一块中国文学史上的圣地。
来到杜甫草堂,我先来到柴门展览区,这里有1997年重建的五开间茅屋故居。茅屋前的石桌和石凳,宛如当年杜甫和朋友吟诗下棋的地方。室内陈设保留着杜甫时代的样貌;书斋内陈设简陋,一张书几上摆放着文房四宝。
我在书斋门槛外发呆良久,眼前仿佛是脚穿麻鞋、衣衫褴褛的杜甫,正在伏案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场景。他追不上偷走屋顶茅草的南村群童,只好叹息着回来。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隔壁卧室传来孩子的哭声,多年冷似铁的布衾被踏裂多处,难以遮风挡雨。杜甫不时擦去掉在纸上的雨滴,防止纸被浸烂,写两句过来哄一会儿孩子,给掖一下被角。写到伤情处,他想到了战乱中无数流离失所的人,遂高举双手,向苍天呼吁: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看着杜甫高举双手向天呼吁的雕像,我为他历尽坎坷自身难保,但为苍生投注了极大的关爱和同情的精神感叹。余秋雨这样评价杜甫:“人世对他,那么冷酷,那么吝啬,那么荒凉;而他对人世却完全相反,竟是那么热情、那么慷慨、那么丰美。”诚哉斯言。
二
出柴门展览区,我来到春夜喜雨园,看杜甫跟邻居喜笑颜开伸手接雨的雕像。雕像很传神,从眉目间能体会到杜甫跟邻居发自心底的喜悦。
杜甫一生坎坷,相对来说,32岁遇上李白和47岁避战成都,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明快时刻。
在李白与杜甫交谈的雕像前,从杜甫作倾听状的姿态就能感受到他对李白的仰慕之情。李白与杜甫相遇是在公元744年。那一年,李白43岁,杜甫32岁。李白当时名满天下,杜甫只是崭露头角。虽说两大诗人的交往期一共只有一年多一点,中间还有不少时间不在一起,但两人惺惺相惜,关系甚好,到了“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地步。
古人说,一生有一知己足矣。我为杜甫感到高兴,应该说,与李白的友情,为他的生命增添了不少亮色,不然,他真的是苦难太多了。
避战成都后,因为有“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他生活比较安定,平时“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处于创作高峰时期,写下了《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蜀相》《春夜喜雨》等240余首诗歌。学术界普遍认为,杜甫入川以后,真正进入了诗歌的成熟期。所谓“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诗吐气”。少陵诗与蜀山水,可谓彼此成就。
他对当时生活的满足和对成都的感情,在《春夜喜雨》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想,他一定是看到下起春雨了,开心不已,招呼邻居来草堂赏雨,诗兴大发,回屋一挥而就。
他写得高兴,我们也读得开心。这位稀世大诗人,“侧身天地更怀古,独立苍茫自咏诗”,一生忧国忧民,开心的时候太少了。况且,他不知道的是,距离离开草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又将飘零江湖,生计无着。欢乐短暂,更值珍惜。
离开成都的经历,可以用他的诗句来概括,“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一个“阻”字,写尽路途上的艰难。公元770年冬天,杜甫病死在洞庭湖的船中,走完了孤独、坎坷的一生。
在诗史堂,跟所有游人一样,我摸了摸杜甫瘦削的“手”,既是为了沾沾“诗圣”的才气,更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位才华绝世、心系苍生的伟大现实主义诗人的崇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