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衡的散文《土炕》,用较大篇幅回忆青年时期在河套地区的生活经历,围绕睡土炕的亲身感受书写“这块土地与农民心头细微的振动”。阅读这篇文章,半个世纪前河套农村的生活画面,逼真地呈现于眼前。
一
作者从京城一所大学毕业,“热血沸腾写了决心书”来到西北,迎接他的首先是一盘冷炕,“十二月底数九寒天,几簸箕煤的微火怎暖得身下的三尺冻土?况且孤身一人,这次第怎一个‘冷’字了得”。睡冷炕导致的结果,不仅是身体上的寒冷,而且还有心里头的“顿时冰凉”。文章通过热心肠睡冷炕的对比描写,突出了周天寒彻的刻骨铭心。我自幼在河套农村生活,对于“土炕冷暖”有着同样的记忆。那时在河套农村,家家户户都睡那样的土炕,土坷垃支撑,土炕板封顶,大苒泥抹平。这种土法制作的炕面,全靠炉灶烧火做饭时烟雾从炕洞通行产生的热量保暖,通常叫“过火炕”。诚如作者在文中所写,炕的“诀窍全在抽风、过火与储热”。“过火炕”是当时农村人家获取幸福生活的凭借,所谓“一头黄牛二亩地,老婆娃娃热炕头”,正是河套农人夸耀于人的说辞。但这种似乎家家户户都能享受到的福分,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有足够的人气,家里要天天灶中烧火。那时日子过得艰难,土炕过火与一日三餐炉灶烧火做饭一举两得,既节约了烧柴,又节省了工夫。倘若谁家因故三两日不动炉灶,那一向热烘烘的炕头就会断然变成“冷窑”。作者初到临河,被安置到县招待所,睡的正是长时不曾过火的冷炕,睡在上面的滋味可想而知。而一个月后作者被“送到一个村子里插队劳动,又是一盘冷炕”,情况则更糟,“寒屋已久没有住人,风吹雪埋,尘网如织”,只得“靠我们的体温和哈出来的热气来给这个寒窑暖身”。为了御寒,同住的几人“用军用水壶打回一壶酒”,每日起炕后喝一口酒暖身。这种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取暖法子,却也并不是初来乍到青年人的发明,而是河套地方古已有之的习俗。河套人常饮烈性白酒,多半的原因与这里的气候寒冷相关,久而久之便形成围桌饮酒的乡俗,酒文化底蕴深厚。
二
在“炕上烟火”一节中,作者为我们描写展示的生活画面更加丰富多彩,处处能够引起阅读时的共鸣。比如“羊棒”,“是一根羊的小腿骨……中空细长,下端平开成三角形……先将骨头刮洗干净,在腿骨前的三角平面处打一个小洞,镶进一个半公分深的小子弹壳,以装旱烟丝,在另一头配一个烟嘴儿。因为烟斗处很小,按进烟丝,抽一口即成灰,吹掉,再按,再吹……这样一按一吹,一明一灭,很是享受”,这一段对羊棒和吹羊棒的描写,极为细腻逼真,读来如见其物,如在其境,将过去河套农民因陋就简创造生活享受生活的情景刻画得跃然纸上。
吹羊棒的必备道具是煤油灯,“盘腿在炕,就着灯头不停地吸、吹、按,否则用火柴或打火机都很麻烦,也是带着一股特别的劲儿。所以,那时尽管饲养院早已有了电灯,但土炕上还是备有一盏油灯,抽烟的人就你一口我一口频频做传灯状。屋里笑声、骂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组成了一首大炕交响曲,而那根羊棒在浓浓的烟雾中闪烁明灭,倒像是大剧院乐池里一根带着荧火光的指挥棒”。这里给读者呈现的是一幅饲养房土炕行乐图,有交响曲式的绘声描写,也有指挥棒式的形态描写,还有传灯状的动作描写,不仅写出真实的生活图景,而且表现了特色鲜明的精神状态,着实充满了“多功能厅”式的人间烟火味儿。
此外,作者对“炕上会场”的描写也颇为传神。“分工和记工是饲养院大炕议事的经常话题”,文章所举的例子是关于男女同工同酬的讨论,当生产队长宝子宣布东大滩担土劳动一天“男劳力十分,女劳力八分”时,“坐在他身后正纳鞋底的妇女队长,劈头就打了他一鞋底……屋子里轰的一声,笑炸了锅……人们前仰后合,会也开不成了”,真实再现了当年生产队开会的情景。队长在上面讲话或传达文件,社员在下面不误干手头活儿,妇女多半利用这个时间纳鞋底或捻毛绳。妇女队长为争取男女同酬的地位,劈头一鞋底打过去,为队里的劳动妇女们争平等争待遇,博取众人的共鸣,而使本心主持公道的队长宝子被动以至“不好意思派活儿”了。动作是河套农民的动作,语言是河套农民的语言,会议是河套农村的会议,文化是河套土炕的文化。
三
更加使人过目不忘的是那段下乡分派住宿的记叙描写,把河套地区淳朴厚道的待客之道表现得入木三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靠黄河的一个村子,队长是位六十岁的老汉,他的待客之道完全合乎河套乡间的老传统。因为生产队没有闲置的房子,更没有招待客人的固定处所,而所要安置的是县里来的宣讲文件的干部,老队长便以他应有的政治觉悟与厚道人格,决定让客人在自家炕上过夜。而他自家的炕上原本就睡着三代人,其中还有年轻的儿媳。但为了使客人有地方休息过夜,还是事先嘱咐家人“留了一小块地方”。为了做到家人和客人都不别扭免得难为情,队长故意把会议拖到午夜十二点以后,以便“让全家人先钻到被窝里去”。到第二日天明,“婆媳女人们早早起身出门去了,以免我们尴尬”。这一情景生动表现了老队长待人诚恳热情、办事沉稳周全的性格特征。在极度贫困的年代里,一家三代挤在一个炕上睡觉已是无奈,而尽管如此局促困窘,心里还想着远离县城折返不易的客人。这种克己为人先人后己的美德,是河套的优良传统,也是河套文化人文精神的显著特质。民国年间编印的《临河县志·风土习俗纪略》上说:“河套居民散漫,向无旅邸。千里过客,非息装于社区,即投辖于大户。鸡黍欢迎,刍秣罗供,悬榻待客,截发留宾,西顾何尤,东道可托,良足感也。”所记情形,正与《土炕》一文描述相合。至于饮食之事,河套人更是慷慨大气,“他如逋客游宦,日暮途穷,或则指囤赠绨,毫无吝色;或则倾囊倒箧,不待哀呼。甚至年凶告赈,效王仓出,十万之钱,乞籴呼援”。这种优良品行,使作者看在眼里,铭记于心,直到半个世纪以后依然记忆如新,描绘逼真。
总而言之,《土炕》一文所述河套往事均以细致入微的笔触,将人物事件描写得活灵活现。这首先得益于作者深厚的生活底子。作者在河套工作数年,从冷炕到热炕,从招待所的炕到农家的炕,从自家的炕到千家万户的炕,从河套的炕到全国各地的炕,都有亲身体验,以至到退休以后自己盘炕,“于秋凉夜静之时,身下其暖融融,窗外明月在天……白天则置一小炕桌,读书、喝茶皆宜”,多半生与炕结有不解之缘。作者写人叙事技艺高超,多种修辞手法运用熟练,笔触细腻入微,描写生动逼真,又饱含着对河套热土的眷恋热爱,深情回眸,纵笔抒怀。洋洋洒洒一篇长文,节节是画,段段是景,字里行间充溢真情实感,使人读来感同身受,游目骋怀,感慨系之,每每不忍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