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旺火
发布时间:2024-03-05 12:16:36 文:刘利元(广东江门)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父亲的精神头儿很足。

  大年三十,从早到晚,没个停歇的时候。

  一早扫院子,扫完院子贴对联,贴完对联上坟,上完坟在院子里生起火炉,把两根铁钩放到炭火里烧得红红的,轮番烫猪头猪蹄子,直至把猪皮烫得黄白黄白的,再拎到开水锅里煮。趁猪头猪蹄子在锅里扑通扑通翻滚的工夫,父亲又跑出跑进,劈柴抱柴。我们也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匆忙之中,都忘记了大年三十的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到了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我们几个孩子都累得想睡,父亲却不许,说平日可以早睡,但今天不行,必须熬年。没办法,只好强打起精神。

  不知什么时候,正在炕上迷迷糊糊地躺着,听到父亲一声接一声地呼喊:“笼旺火了!笼旺火了!”村里有讲究,大年初一,笼旺火要笼第一堆,打水要打第一桶,饺子要吃第一盘。为什么要抢着笼第一堆旺火,说是大年初一接财神,谁先接到谁先旺。为什么要打第一桶水,说是大年初一的井里卧着金马驹,谁先打水,金马驹就到谁家。为什么要吃第一盘饺子,因为“好吃不过饺子”,吃好的还不积极,那干什么积极呢?村里人向来以勤为本、以勤为荣,样样不甘人后,样样争先恐后。于是,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先后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外面黑漆漆的,屋檐下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正在忙活的父亲。

  河套农家的院子很大,除了正房、粮仓、凉房,小型拖拉机、圆盘耙、播种机、犁和其他各种农具以及猪圈、马圈、羊圈、柴草垛等也都在院子里。院子前方是一块一亩左右的“零碎地”,可以种茄子、辣椒、西红柿、葫芦、黄瓜、萝卜等。此时,农作物早已收割,地里空荡荡的,正是笼旺火的好地方。父亲蹲在菜地中央划火柴,可划了几次,火都被风吹灭了。为了便于引火,父亲提前到场面上装了满满一箩筐麦草放到这里。麦草旁边是折成一截一截的葵花秆子。葵花,河套平原最常见的农作物之一,春天播种,盛夏绽放金黄的花瓣,秋天收割。挺立在田里的葵花秆子有一人多高,既是牛羊的上好饲料,又是非常好的烧柴。父亲一进腊月就开始折葵花秆子,柴草垛里堆了很高很厚的一垛,远远望去像个小山丘 。这些葵花秆子除了年前蒸煮煎炸时使用,更重要的便是为了笼好新春的这堆旺火。葵花秆子旁边还有好几捆干柴,有杨树枝、柳树枝,还有榆木疙瘩和大小不一的树根。树枝和榆木疙瘩是父亲冬日里捡拾的。河套平原沟渠纵横,沟渠上栽种着成排成行的杨树柳树榆树。隆冬的风刚烈威猛,所过之处,枯树枝掉落不少,河床里铺了满满一层。父亲沿着河床走,一个来回便可捡拾许多树枝,用麻绳捆了,扛在肩头,慢慢地走回家。遇到河堤上伐木后遗留的树根,父亲就抽出板斧,使出全身力气左一下右一下地剁,直到把树根剁成碎块,便撑开蛇皮袋,一块一块地装进袋里。这些都给人一种感觉,好似他一冬的辛勤劳作只为烧好这一堆旺火。

  为了尽快引着火,父亲让我们聚拢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形成一堵挡风墙。父亲左手把火柴盒紧紧攥在掌心,右手捏三四根火柴,奋力一划,“嗤”的一声,火柴头闪烁出微末的火光。父亲守护着火光,慢慢地向麦草靠近。麦草终于被点着了,火红的烈焰升腾起来。父亲赶忙给火堆加柴,葵花秆子、枯树枝,一层一层加上去。看火势差不多了,再把枯树根等干柴、硬柴加上去。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照得整个庭院亮堂堂的。

  父亲一边加柴,一边剥二踢脚的引信。剥开外皮的红纸,将引信抠出来,再把二踢脚立在雪地里,用烟头点着。只听“砰”的一声,二踢脚飞上天,在高空中炸裂开来,接着传来两声清脆的爆炸声响。炮放了,父亲带头跳旺火,一会儿从火头上跳过去,一会儿再从火头上跳过来。跳一下,自言自语说,健健康康。再跳一下,说平平安安。又跳一下,说和和美美……

  此时,村里人接连笼起了旺火,放起了鞭炮。在弥漫的烟火气中 ,人们迎来了充满无限憧憬和希冀的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