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下来,人们的视线开始模糊。西天残阳如血,河面映照在血色的昏暗中,光线越发刺人眼睛。突然,一个黑点从冰层下冒出来,早已站在水里排成一道人墙的村民围上去,把一条气息奄奄的生命打捞上岸。被捞上岸的邬青海脸色铁青,肚里灌满了冰冷的渠水,肚子鼓得像个气球。人们拉来一头毛驴,把邬青海横放在驴背上,肚子向下,几个人护住,让毛驴小跑颠簸。邬青海在驴背上,哇哇吐出浑浊的泥水。
邬青海再次从阎王爷那里脱身,一个月后恢复如初。南台子保长冯宝宝几次盘问邬青海的来历,邬青海明人不做暗事,把自己的家世以及个人经历和盘托出。冯宝宝起初虽想抓住“逃兵”的把柄拿邬青海一把,但事情反映到县里,县里的答复是此类情况非常普遍。冯宝宝借风使舵,竭力推举邬青海加入村贫协,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得力手下。但不久县里下了红头文件,点名任命邢二才为贫协主席,冯宝宝不得已求其次,让邬青海担任了南台子村贫协治保委员。陕坝军区剿匪指挥部成立后,号召各地组建民兵组织,区一级组建民兵营,村一级组建民兵连或民兵排,南台子村是个大村,青壮年多,区里决定组建民兵连,邬青海以其当兵出身的资质成为民兵连长的不二人选。加上邬青海在堵决口的行动中表现突出,经工作队队长王万新提名,区里任命他为青年突击队队长兼南台子村民兵连长。
第十九回:废保建政雷厉风行 保长退位刻骨怀恨
冯宝宝按照王万新的嘱托,挨家挨户通知村民到村部开会,詹进财匆匆忙忙迎面走来,看样子好像出了什么事。冯宝宝吆喝道:“老财,到村部开会了!你这是急疯愣怔干甚去?”
詹进财停下脚步说:“还开甚会!听说后山又打起来了!土匪比解放军还多!是不是真的?”
冯宝宝笑笑说:“老财你真是消息灵通!甚事情也瞒不住您的听闻。我给你说,早十年辈子的事了,你才听说!不光是土匪作乱,后套的驻军有不少上山打游击呢!”
詹进财抹一把头顶上的汗珠说:“听说就是前几天,打得枪林弹雨,双方势均力敌,死了不少人!咋?你早就知道了?”
冯宝宝又是一笑说:“嗨,我给你说,没甚稀奇。解放军打土匪平定叛乱,陕坝军区和县里早就下了通知,凡是在家里窝藏土匪的,一律同罪!”
詹进财瞪着一双豆子似的眼睛说:“听说这回又是李在的人跟解放军打在一起!那狗的李在要是亲自出马,我看解放军也不是对手!”
冯宝宝板着脸说:“不要瞎说!你这是给土匪壮劲了。解放军派出了红白马连,刀枪齐鸣,一顿饭功夫打一个冲锋,专门打李在,也不是吃素的!”
詹进财撇撇嘴说:“依我看不见得。李在可不是好惹的货,那年来咱们南台子,我可领教过的,飞刀耍得风响快,砍瓜削菜一般!可惜了我那一地黑籽红瓤的西瓜!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啦。”
冯宝宝有些不耐烦,说:“甚不甚开会去哇,王工作队说了,今天的会要参政议政,村民一个不能少!你可是公认的开明地主,一句话说出来就能砸一个坑。如今你比以往更日能了!”
詹进财应道:“知道啦!我甚不甚先回趟家,收拾收拾,万一仗打在咱们村,也好有个准备。会我一准参加,你先去哇。”
冯宝宝背着手二猫腰进了村部,习惯地走到正中的保长位子跟前,刚想坐下又直起来,笑嘻嘻地把工作队的王万新让到那凳凳上,自己则坐在侧面的条凳上。王万新宣布了今天开会的目的,是正式组建村里的干部班子,上面总的精神是四个字:废保建政。
冯宝宝听到废保建政四个字,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他寻思着自己日里夜间担心害怕的事情真的要发生了,他这个当了近十年的保长好梦不长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来不来就丧气,保长废了不过是换换名号,只要还能在村里主事,叫成个甚还不是一样!他留心仔细听着工作队的下文,期待着王万新将信任的目光投向自己。
王万新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长篇大论地讲起来:“河套地区的保甲制度建立于民国年间,傅作义将绥远省政府一卡车搬到陕坝后,于1942年在后套推行小县制,将原来的五原、临河、安北两个半县划分为六县一市,每县又设置了若干区,区下设乡,乡下设保,保下设甲,甲下是户。每十个农户为一甲,每十甲为一保。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便于管理,便于控制社会秩序,一个是人口清查,可以有效防止外来身份不明人员的渗入,同时实行兵民一体,加强战时防御,加强抗战机动。这就是旧社会害人不浅的保甲制。”
王万新的话勾起了冯宝宝对往事的回忆:正是在后套实行新县制那会儿,冯宝宝当上了南台子的保长。南台子是个富庶之地,管着一百多个农户的冯保长在村里自然有些威名,整日吆三喝四,打男骂女,人人都畏惧他三分。冯宝宝凭着这个本钱,不仅吃香的喝辣的,而且肆意收刮财物,强占土地,很快成为方周二围无人匹敌的渠田大户,长工短工一年四季不拉断,年底就放驴打滚的高利贷,日子过成个肥油蛋。只有本村的詹进财是个例外,占着村里最好的眼珠子地,又能精打细算与勤劳实受,论收入与冯宝宝不相上下。后套解放后,冯宝宝自知家财难保,就主动把自己名下的几百亩良田献给政府,想得个开明绅士的美名好保住自己的保长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