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青海向她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位薛姓妇女建议说:“河套那地方我知道,就在阴山脚下。你回老家可以走北路,从阴山北侧走,到时有人会送你。那里是八路军的防区,有他们的保护,国民党肯定奈何不了你!”但一个妇道人家的话,不足为信,邬青海这样想着,没有按妇人的话行事。后来邬青海得知,那位说话果敢的妇人,原来是潜伏在张家口城内的地下共产党人。
邬青海最终决定走南路,南路有火车汽车通行便于赶路,再说自己毕竟披着一身国军的皮,通过共军控制地区有诸多不便。此行的目的是尽早平安回家,避免节外生枝比什么也重要。
临走时,邬青海和卢孟州一起,从库房里拿了一包各种常用药品,以到宣化留守处送药为名,在卢孟州的陪同下,出了张家口城门。邬青海与卢孟州在城门外拥抱良久,依依不舍。只见那卢孟州忽然双膝跪地,泪流满面道:“青海弟这次若果能脱离虎口顺利回家,是老天爷有眼。我是没指望回家了,倘若我在战场上遇到不测,就拜托贤弟代我在父母双亲跟前养老送终吧。”卢孟州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邬青海赶紧上前,双手把卢孟州扶起,亦洒泪道:“这个你放心,仁兄对我有再造之恩,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只希望孟州兄多多保重,你我弟兄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原来,这卢孟州也是后套人家子弟,家就住在米仓县三道桥,推算起来比邬青海早一年入伍。部队驻宣化时,从别的部队调到暂编第十师军医处。因是同乡又加同事,两人相处十分要好,渐渐结为生死之交。卢孟州所以冒险犯科护送邬青海出走,也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是平时装在心里没有明说而已。
第十七回:道途凶险九死一生 西山咀子侥幸脱险
邬青海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也肩负着朋友的重托,一个人踏上漫漫长路。
邬青海随身带着军医处的出差介绍信,乘火车汽车顺利到达宣化。从宣化再往前走,介绍信不管用了,邬青海只好走便道,一面想找辆顺路车搭乘。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军车,凭着一身军装和随身带的军医证,邬青海一路作揖打拱陪笑说好话,几上几下费尽周折,终于在第三天天黑之前到了包头。
包头城是不能进去的,荒郊野外住店也充满危险,邬青海便振作精神乘着月色步行赶路。好在包头一带环境比较熟悉,看着天上的星星和绵延的大青山山脉,行进的大致方向还是不会错的。想到不久即可回到家乡,邬青海心中一阵激动,不觉加快了脚步。
是夜,天地间刮起黑毛旋风,风力遒劲,沙尘弥漫,邬青海直不起腰,睁不开眼,仿佛一片飘飞的落叶,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往前走。巨大的黑幕包裹着他瘦弱的身躯,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这种恐惧感越是临近家乡便越是强烈,挥之不去。他甚至为自己的贸然决定而感到后悔,一时反倒留恋起部队的集体生活,那里毕竟有战友们相伴,毕竟有军医处的庇护。而此刻,他是一只离群的孤雁,是凶狠猎人鹰一般锐利目光下瞄准射击的目标,凶险重重,暗流涌动,前路迷茫而无助。能不能顺利回到家中?回去以后能不能躲过军方追捕?靠自己仅有的一点医术,在乡间能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这一切都在叵测之数。一阵心慌意乱之后,邬青海只觉得眼前的沉沉黑暗,正如一个巨大的黑色魔鬼,贪婪地张开血盆大口,正一点点地将自己吞噬。
当邬青海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中来时,他发现自己乘坐在一辆卡车的后车厢里。原来,邬青海昨夜赶路时,由于疲劳过度晕倒在汽车道上,被一个卡车司机救起,此时,卡车已把他拉到了西山咀。
西山咀是乌拉山的西梢,也是进后套的门户,历来都是兵家要冲,也是国军设卡布哨的咽喉。对于邬青海来说,过西山咀的哨卡当然是个问题。邬青海醒过来后,对卡车司机千恩万谢,但司机却告诉他:汽车要在西山咀过夜!无奈,邬青海只好随车上同行的人到一家旅馆登记住店。
按照惯例,每天晚上都要有军警盘查旅店住客,邬青海心里七上八下,正在作谋如何应对盘查。忽听到旅馆柜台报出一个名叫孙巨文的旅客姓名。邬青海一惊,探头从门缝往外看,此人正是自己的老丈人——陕坝布行孙掌柜。在卡车上的时候,他紧挨自己坐着,但皮帽子把脸裏得严实,此时挽起帽檐露出脸来,才辨认清楚。这真是万不有一的巧合,做梦也不会想到。
原来,丈人孙巨文是去归绥做布匹生意的,正从归绥换了茶叶往回返。邬青海不敢声张,待老丈人进了客房住下,他才凑过去相认。老丈人哪里想到这样的奇遇,目瞪口呆半晌,方定下神来。
邬青海向老丈人说了情由,又说担心明天没有车坐如何到达五原!老丈人说:“这样吧,今天那辆车的司机就住在隔壁,你把我这茶叶送给他两包,明天继续搭他车走。”邬青海觉得老丈人说得在理,依计而行,果然得到继续搭车西行的许诺。
这晚,军警没有到旅店盘查,邬青海心里暗自庆幸。可是第二天天亮出门,却迎面撞上了关卡督察队,个个如狼似虎,荷枪实弹。邬青海心里一慌,就想到要跑。可四下一看,四个高高的炮台都有人站岗,行人尽在其监视之中,哪有跑掉的可能!后无退路,前有盘查,邬青海不觉急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