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临近,人们忙着备年货,彼此见面问的也是:“过年的东西买全了吗?”如今物资丰富,过年的年货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可是在我心里,如今过年还是缺了一样标志性的年货——年画。
计划经济时期,供销社的货架上平日里一成不变地就摆放着那么几样货品,品种单调,很少有变化和新意。进入腊月中旬,一下子就来了个“华丽转身”:房顶上横拉出一排排的铅丝,铅丝上一张挨一张挂满了新出版的年画,把平日里单调的门市部装点得色彩缤纷。簇新的年画散发出新鲜的油墨清香,一下子激活了年的味道,购年货的人们簇拥着争相购买最有新意、最符合时代主题的年画。
还是孩子的我被拥挤着穿梭于层层叠叠的年画中,真正体验到什么是大饱眼福。我像翻阅一本书一样,从第一张年画开始仰着脖子挨个欣赏,先看整体画面,再看画的标题和更小字的内容介绍。正陶醉间,忽然感觉被人推了一下:“你怎么回事?把我的新鞋也踩脏了!”我艰难地拧过僵直的脖子,看到一个愤怒的小女孩瞪着我,她崭新的花鞋上被我踩了一个泥印。我赶紧解释道:“我光顾看画儿了,没看见你的脚。你看,我的鞋上也让人踩的全是泥。”“不行,你得赔……”女孩更加气愤,还要斥责我,她的父亲劝道:“走吧走吧,这么多的人,踩一脚是难免的。”女孩又瞪了我一眼,跟着他的父亲走了。
自从我有了自主购物的能力,每到过年,就把家里买年画的任务独揽过来。我也不知道父母为什么那么信任我,大概是我对年画的狂热说服了他们吧。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年画可是烘托节日气氛最主要的装饰物,很多人家都舍不得买新年画,只是把前一年甚至前两年的年画擦一下尘土就又重新贴上去。那时我家也经济窘迫,在这样的情况下挤出一点儿钱来让我买年画,买不合适是要承担责任的。因此,我买年画时非常认真上心,生怕买不合适回去挨哥哥姐姐们的数落。我把挂在门市部屋顶的年画挨个仔细筛选几遍,反复衡量,最终选出最中意的几张并记下名称。我一头扎到人堆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柜台前,冲着售货员喊:“我买《打虎上山》《长大要当解放军》……”“说编号,说名字谁能找见了?!”售货员不耐烦地打断我的喊叫。原来,样品画上标着的数字是起这个作用的。我只好又从人堆里钻出来,记住了挑选的那几张年画的序号后,又钻了进去。售货员按照我说的序号抽取年画,最后冷冰冰地告诉我:“九号卖完了。”旁边有个大人说:“我也要九号,那我就把样品买了吧。”我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把挂在铅丝上的样品取下来。这张画就是《打虎上山》,手拿马鞭、在林海雪原中威风凛凛腾飞在半空中的杨子荣就这样与我失之交臂了。
年画买回来,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起来。年前要对屋子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所有的东西都要搬出去,包括炕上铺的席子、毛毡等,总之就像搬家一样彻底清空。那时的黄土屋没有顶棚,房顶的椽檩和笆子上都挂满了灰尘,黄泥墙面上刷的大白也经过一年的烟熏火燎灰暗下来,所以必须要从屋顶、墙面到犄角旮旯彻底清扫一遍,然后重新用大白把墙面粉刷一新,这样家里立马亮堂起来,全家人的心里也变得敞亮起来。这时,把新买的年画贴到雪白的墙上,立马锦上添花,一下子年的味道就出来了。全家人欣赏着年画上美好的画面,感受着画中释放出的正能量,沉浸在画中的世界,过年的喜悦又增加了几分。
年画的主题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演变,每个时期的年画都有着鲜明的年代感。我刚开始买年画的时候主要以革命样板戏和解放军题材的为主。改革开放后,又迷上了古装戏题材,穿着大靠戏服的武生英俊威风,穿戴凤冠霞帔的旦角娇美华贵,古典华丽的视觉冲击力将节日气氛烘托得更加浓郁。离家参加工作后,我与年画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成家后,住房逐渐变大变好,但却没有了年画的位置。随着时代的变迁,年画,这个曾经深受人们喜爱的年货,逐渐淡出视线。
下乡偶尔也会看到老乡家里有贴年画的,但都是小作坊制作的地摊货,纸质像塑料一样泛着亮光,画面像复印件一样没有层次和通透感,不能和我儿时的年画同日而语。那个年代的年画是正规出版社出版的,没有盗版,更没有粗制滥造的,其深厚的内涵担得起人们对年的寄托,是一个时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