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下来,慷慨挣给邬青海一斗糜子、一斗麦子、一斗豆子和一斗和和。邬青海平时吃住在三爹家,因此这四斗粮食是纯收入。有了这点积蓄,邬三就托人给青海说下一门亲事。但还未及娶亲,霉晦之气又降临到头上了。
这一年,八战区开始征兵,年满十八岁的男子都要应征入伍。傅作义指挥的包头、绥西、五原三大战役,虽然取得胜利,但部队伤亡很重,减损的兵员必须尽快补上。其时,邬青海刚好十八岁。
邬青海想离开蛮会回新公中躲躲,不料在半道被捉了野猴。当兵的把他捆了个五花大绑,押到乡公所。半夜时,邬青海解开绳索逃脱,再次跑到蛮会毛驴圈圪旦。可是回去才知抓兵的风声依然很紧,堂兄邬标正已被抓走。嗜烟如命的三爹朝事不管,三妈替他着急,但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有限,她叫青海上房抱住烟囱,也许能躲过抓兵的眼。邬青海觉得此法不可靠,不得已进了山药窖躲起来。可窖里潮湿,蚊子也多,只待了一天多就受不了了。邬青海心想,与其在这里头受罪,还不如被抓了兵,抓了兵换一丈布两石糜子,还能给家里补贴补贴。想到这里,他又从窖里出来,正在踌躇间,三妈一把把他揪在背静处,让他去到临河县城附近的南台子找一个远房亲戚王麻子,并说王麻子在村里当甲长,也许他有办法帮忙。邬青海照着三妈指点的方向,一口气跑到南台子,其时王麻子正在地里割糜子。邬青海向王麻子做了自我介绍,王麻子先是一脸不高兴,但很快又转怒为喜,黧黑的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齿。
原来,王麻子家也有一子,同样到了当兵年龄。当日晚间,负责落实兵员的保长冯宝宝来找王麻子说:“上面拧得紧,看来你那儿子也得送上去。”王麻子带着哭腔说:“这可不行!儿是我命根子,他被抓走,我也活不成了!”保长冯宝宝说:“我也没办法。你不送去,人家就拿绳子捆!”王麻子忽然低声说:“我家来了个帮工,是个外地小子,要不让这小子顶替哇,你在上面交了差,我的儿子也能保条命!”
冯宝宝与王麻子正在暗里谋划,不料隔墙有耳,两人的对话被邬青海听了个真真切切。第二天,邬青海一面割糜子一面思谋,这狗的咋办?再待下去被抓无疑。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名叫周占东,是自己的发小好友。此人眼下正在陕坝五临警备旅当兵,不如去找找他,一起想个办法。想到这里,邬青海就把一捆糜子栽到地上作障眼,然后猫腰从糜子地窜出去,一口气跑到陕坝街上。
在周占东的说合下,军医处处长表示愿意见见邬青海。这一见不要紧,处长一眼看上了邬青海,说:“光眉俊眼的后生,又机灵。咱们军医处正缺人手,就留下来吧。”五六天后,邬青海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正式的国军战士,职位是军医处的看护兵。自此,邬青海开始了长达七年之久的军旅生涯。
第十三回:傅作义收复中公旗 警备旅行医川井滩
邬青海十八岁时当兵,参加的是阎锡山屯垦队改编后的五临警备旅,时任旅长于森瑞。邬青海当的是看护兵,相当于现在医院里的护士。所在单位叫军医处,随旅部驻在下蛮会。军医处设在当地一个老乡院内,和房子主人共用一排房子,有中医西医各一名和普通医生两名,另外有处长和会计。不久,部队移防到蛮会以北的东十二庙,并扩编为一个师,为暂编第十师,军医处人员也增加到二十多名。邬青海在这里一直工作到抗战胜利,日本投降那天,部队在这里发射了庆祝胜利的喜炮。
就在这期间,军医处随作战部队上过一次前线。战场是在阴山以北的茫茫戈壁,那里盘踞着投靠了日本人的伪蒙军。军医处随作战部队跟进,负责战地伤病救治。年轻的邬青海也奉命参加了这次战斗,他和另外七名战友组成一支医疗小分队,步行长途奔袭,同时配了一头骡子驮着医疗器械和药品。
戈壁滩上的川井,是伪蒙军的老巢,也是抗战时乌拉特中旗旗府所在地。这里遥远偏僻,与外蒙古毗邻,战略地位重要。傅作义将军收复五原后,即把这里作为另一个收复目标。当时乌拉特中旗王爷林沁僧格投靠了日本人,旗府有日本特务机关常驻协助防守。旗府的一个保安团常年驻守在两狼山口,此前已被傅作义的部队全数歼灭。川井只有少数蒙古兵驻扎,山包上设有坚固的石头碉堡。林沁僧格的府邸设在碉堡后面的学校附近,配有十几个家兵看门护院。附近另一个山丘顶端,建有临时营房,里面住着日本教官及翻译人员。
部队摸黑在茫茫戈壁行军,到达川井附近时,黑夜沉沉,伸手不见五指。由于环境陌生,又不便传达口令,医疗队谁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行军,身上的水早已喝完,邬青海只觉得口干舌燥,舌头好像往肚里揪一样。这时,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线光亮,心想那里肯定住着人家。于是叫医疗队就地隐蔽,独自一人瞄着灯光走过去,想讨要些水喝。灯光越来越近,邬青海看到一座房子,细听动静,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他没有多想就走进房子。可当他跨进房子的门槛时,一下傻了眼,只见屋里墙壁上一字排开都是挂着的步枪。一个卫兵正坐在墙角,埋头在衣服上捉虱子呢。邬青海知道是撞到了敌人,掉头出屋就跑,因慌不择路,又是黑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山坡,又顺着一条沟飞奔。山上的敌人发觉有人,但事发突然,一时晕头转向,对着夜空胡乱放了几枪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