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模样的人却说:“这可不行。你看这人家院子周围都是哈茂,很易燃火。你们在这里烟火缭绕的,万一发生火灾,可不是闹着玩的!”邬虎威气馁道:“走,今天是走不动了。不让生火,妻儿老小就冻死在这儿算了!”听罢这话,那掌柜的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说:“这样吧,我家院里有个偏房,里面以前住过长工。你去把那房子收拾一下,将就住上一夜,明天天亮再去赶路哇。”邬虎威喜出望外,依话而行,当晚算把一家人安顿下来。
后来知道,邬家人临时过夜的村子叫森道图,村上住着几十户人家,是方周二围一个出名的大村。那个掌柜的姓王,也是早年走西口上来的移民。祖籍府谷,为人宽厚。邬虎威一家本打算在掌柜的偏房里住一晚上,结果一住就是一年多。一家人就在王掌柜的府上做帮工,倒也可以勉强糊口活下去。其间,住在蛮会的邬三也通过捎话知道大哥一家得落在森道图,一天忽然独自一人寻上门来。邬家弟兄他乡相遇,自是倍感亲切。邬虎威感激兄弟重情意,在这个时候主动上门相认,于是好吃好喝招待了个管够。邬三在森道图住了三天,满心欢喜,临走说:“我回去给你们收拾个住处,随后就用牛车来接你们过去。”邬虎威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回总算有了过安稳日子的盼头!可是,邬三人离开后却没了音讯,左盼不来,右盼不见,踌躇间又过了半年时间。原来,那邬三是个抽洋烟的,说话尽鬼,回到上蛮会就把说过的话抛在脑后。而因为上次招待他,邬虎威还欠了外债。
失望之余,邬虎威又拉家带口到了新公中另谋生路。新公中是早年王英豪的一个牛犋,是五原以西比较富庶的地方。其时,王英豪被逐出后套,新公中成了一个屯垦队的驻地。邬青海在新公中长到十四岁,撵牛放马挖渠锄地跟成年男子不相上下。他在地主大张马家放羊,挣的是打半子的工钱,每天出工前要给主家挑二十多担水,中午不回家以炒米或酸捞饭充饥。炒米是游牧民族的发明,而捞饭则是晋陕汉民的传统食物,两样都便于携带。八个月工期完成后,邬靑海从地主庄园回到自己家中,不料又被疯狗咬伤。放羊打半的工钱全用在治病上还不够。
被疯狗咬了得病很可怕,但没钱治疗,唯有听天由命。到了一百天的时候,人就失去了正常意识。邬青海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跑了很远也不知回家。直到疯跑疯逛得精疲力尽,倒在路上不省人事。好在家人设法找寻,将半死不活的病人抬回家中。邬青海水米不打牙,眼见生命垂危。家人无奈,只好听信一位神官指点迷津,把被狗咬时身上穿的衣服放在一个泥瓮里,上面盖紧蒙严,捂住丝毫不让见风。神官声称:不见风,就是不见疯!说来也巧,到三天头上,邬青海起了满身圪旦,红肿得怕人,而圪旦慢慢散尽,狂犬病奇迹般地好了。
第十二回:苦命人求生毛驴圈 八战区抓兵搂耙子
1940年刚开春,日本人进了后套,先头部队直达三道桥。后套人的大逃亡拉开序幕,有钱人家有车有马跑得快,逃脱了。穷人家也想跑,但没跑多远就被国军截住了。邬青海跑到塔尔湖与百川堡之间的五份桥,被抓了苦力,给部队背了一天电线。八战区搞空室清野,能吃的东西都藏进沙窝,村里的水井填实埋掉,日本人来了没吃没喝,想待也待不下去。在战区长官部号令下,后套所有成年男子都参加了动委会,逃亡的尽是老婆娃娃。
邬青海给国军背电线的当晚,伺机偷跑回到家中。却见新公中被伪军占领,村里人都被迫侍候伪军大马队,邬青海也被逼着喂马。这天,王英豪忽然来到新公中,身后簇拥着一片人马。有人认出王英豪,指着他背影说:“看,王三公子也回来了!”邬青海顺着所指看去,只见王英豪有粗没长,背后一条大辫子,辫梢拖到脚后跟。王英豪是后套大地主王营套的三儿,在晋军屯垦队进套以前,是后套的地头蛇。被逐出后套后,参加过冯玉祥领导的抗日同盟军。但不久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其时王英豪已是日本人任命的司令,仪仗很威风,天上三架飞机护着,地上七辆汽车尾随。明眼人一看便知,王英豪这是老财主还乡,一心要反攻倒算。他一进五原就回新公中故地重游,是要告诉乡民们:我胡汉三回来了!
但没过几天,新公中又被第八战区国军打下了。驻在新公中的蒙古军一百个里头死了七八十,剩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溜进五原城。几个日本教官比鬼还精,在开战前就悄悄撤离了。邬青海当晚睡在一个马棚,半夜被惊醒,只听国军在棚子外面喊:“我们是中国军队,打日本了。里面的人快起来,要例行检查。”等大家穿好衣服,几个国军士兵持枪进了马棚,见都是些老婆娃娃,甚话没说又出去了。
打五原的前夕,傅作义派工兵炸开乌加河的渠背,来了个水淹日军。后来又把后套八大干渠尽挖开口子,放水淹了后大套。从安北到五原,明晃晃的一片水滩。一下子把日本人制住了,开汽车的日军来不能好来,走不能好走,困在了后套。后来的事实是,日本人死得很惨,连天皇的亲戚水川也未能幸免。王英豪仗着熟悉地理路径,又有熟人故旧帮助,辗转跑回佘太,半路跑丢了鞋子,一双赤脚被柴草扎了十几个窟窿。
十六岁那年,邬青海独身一人到了蛮会毛驴圈圪旦,投奔洋烟鬼三爹邬三。邬三见侄子青海长成高高大大的后生,又为当年的承诺没兑现而惭愧,于是收留了邬青海,让他与自己的儿子邬标正一起打理家里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