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生产建政工作团刚进河套时,二咬喃扯开嗓门逢人便说:“工作团算不了什么 ,共产党也不长久,谁在河套坐天下还说不准呢。”土匪作乱,扰乱治安,他一惊一乍又说:“后山有二十多万国民党军队,大战即将爆发,用不了多久就血洗临河、陕坝。但道人例外,只要入了一贯道就不要紧了。”政府征粮时,二咬喃学着黄道人的口吻,挨家挨户当起了说客,打劝人们:“多报灾,少报产,多报荒碱地,少报粮田地,机灵人不吃眼前亏,千万不要做冤大头!”工作队在村里减租减息,二咬喃瞪着眼咋呼:“土匪特务多如牛毛,命都保不住,还算细账?减租减息瞎胡闹。”政府贴出布告取缔一贯道,二咬喃眼里喷着火苗扯道:“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违背天意伤天害理。谁不听道上的话,就是寻没的,就会五雷轰顶。”
从二咬喃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怪话,南台子人开始半信半疑,后来就只当是一阵耳旁风吹过。但詹进财是个例外,他把二咬喃历来所言,拿去与黄道人当面对证,黄道人伸出一双大拇指,称赞二咬喃不是平常人,说老财记忆力也非凡,居然能把二咬喃的话倒背如流,着实叫人佩服。詹进财回到村里说:“二咬喃说的话好比是打铁,铮铮作响;黄道人说话就好比是砍树,铿锵有声。乃狗的山外有山,河外有河,一个比一个日能!有好几回,事情到了节骨眼儿上,都是道人给破解天机,说得严丝合缝,一点不差。”老财又说:“那个长胡子老道,不是神仙转世,就是天星降凡,铁嘴钢牙,说一不二!”但那位老道前些日子升了坛主大位,到五原的“东震堂”传经布道去了。因此老财又开始吹嘘山羊胡子黄道人了,说凡是从黄道人嘴里说出的话,从来不虚,道是道,理是理,不由你不信。
村里的斗争会开完后,他就跑到黄道人那里,一肚子苦水往外倒:“道人,你说这是个甚事情,本来是我詹家的祖业,两旁外人说拿走就拿走,并且是硬干了。”
黄道人见时机成熟,便拉开闸门,顺口放水,像开导小学生一样给老财洗脑。说在这样一个小农经济像汪洋大海一样的国度,庄稼人与脚下的土地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生死都拴在一起。就像老财您,世世代代守望土地,刨闹土地,前赴后继,生息繁衍,与土地的情感就像瀚海沙漠一样没边没沿。你老财经过子承父业不懈奋斗辛勤耕耘,才把那园子地收在自己名下,里头凝结着一生以至几代人的血汗和命运。而新中国新政权在河套的建立,所进行的社会主义改造,恰恰是以土地改革为中心展开的,人民大众成为土地的主人,旧有黄历推倒重来,那些个穷汉的红利从哪里来?就是要从您这样的地主大户身上榨油水。何况,新的旧的几乎在一夜之间更替,一切变革都在疾风暴雨间进行,一面是海一样喧腾的人民革命热潮,一面是猝不及防的仓促应对坚守自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斗争短兵相接,你死我活在所难免。因此从古时常理上说,从普通民众的情感上说,像老财你这一类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甘情愿俯首听命的。在激烈的矛盾冲突面前,被剥夺者通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苟且隐忍,按捺住内心的不满情绪,不情愿地顺从大势,最终被民主革命所同化。一种是顽强固守,巧妙周旋,顽固到底,心存希望,期待奇迹的出现。
听着黄道人滔滔不绝的说教,詹进财就像坠入五里云雾,飘飘忽忽越发觉得心里没着没落。他虽听不懂道人那些高深的话,但却分明感到,黄道人这是为他好,且代表着公道正义,不仅道理讲得日玄,而且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春天般的暖意,叫人听着舒服。不像那工作队的王万新,一开口就拿腔作调不说,还时常挑毛拔刺,鸡蛋里头挑骨头,专门跟人过不去。一向铁石心肠的詹进财,此时心里就如新采摘的棉花一样柔软,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入道之人总比一般人多个三灾六难,何况是世道剧变法轮倒转之时,挺一挺吧,厄运很快就会过去。”黄道人好言安抚,眉宇间凝结着万般同情。
“开几个斗争会对我来说倒是不咋,顶多拿拿下情受点鄙低。可是这一关恐怕是过不去了,那五亩眼珠子地可是可惜了的。”詹进财皱着眉头说话,嘴巴上粘连着千重哀怨。
黄道人眼珠子溜溜转,说:“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你老财是成也粮食,败也粮食。你那些地此后少种粮食,多种些别的,产量要少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吃亏就吃在直肠子上,太显摆,太张扬。”
詹进财仰着一副苦瓜脸,说:“不种粮?种别的?好好儿的地这么糟蹋,那不是跟上鬼啦!我詹进财一辈子行好习善,咋能办那种缺德事!你不是说过大道无所不至无所不能吗?还是给我想想旁余的办法哇。”
“政府就要划分阶级成分,按地亩多少产量大小来划,你这种情况,一划保准是个地主!地主就是专政对象,土地财产都要没收充公!”黄道人说着,两眼死盯着老财。
詹进财急得抓耳挠腮:“啊呀,要是那么圪,恐怕要天天开我的斗争会。我这是哪辈子没做好事,遭此报应!不成!不成!你快给破解破解。”
黄道人嘴唇比在詹进财耳门上,低吟道:“三十六计走为上!我看不如这样,你出去躲躲,等过了这个风头,也许就好了。共产党的天下长不了,等他们折腾够了,国军也就差不多打回来了。那时候你再回来,地还是你的地,看他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