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小聚,不知谁说了一句“还是回村里过年有意思”,瞬间在我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我的家乡在河套平原,儿时那暖暖的过年往事,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办年货
公社曾是村里人最向往的地方。腊月里,“去没去公社”成了村里人见面的问候语。
那时,村里人收入不多,去公社也买不了多少东西,无非一两条纸烟、一两箱白酒、三五斤糖块、四五张红纸、五六卷麻纸、十几个麻雷(二踢脚),还有一些调料。买的东西不多并不代表年货不丰富。杀一口猪,炼板油,腌猪肉;架个炉子,把猪头、猪蹄上的毛燎干净,然后慢火熬炖;可以压制五花肉,也可以熬皮冻,都是极好的下酒菜。
贴对联
贴对联首先要写对联。
会计会写毛笔字,年前半个月就忙起来了。把红纸放在炕上,铺平,四开八开再十六开对折,轻轻用手掌压一压,上下捋出一条直线。本以为可以撕了,主人又找出一条细线,让女人拽一头,自己拽一头,两人同时用力。“刺啦”一声,红纸被切割开来,茬口极为齐整,没有缺口,也没有毛边儿。可以写了吗?不行。会计忙着呢!几十户人家排着队呢!
在城里,住楼房的人家过年只贴一副对联就行。乡村就不能如此了,贴对联不光要喜庆吉祥,还要看地方,大门是大门的,房子是房子的,粮仓是粮仓的,牲口圈是牲口圈的,就连拖拉机、水井、农具上也要贴。水井上是“井水长流”,拖拉机上是“日行千里”,马圈羊圈上是“六畜兴旺”,农具上是“五谷丰登”,各有各的寄予,各有各的期盼,不能将就,更不能马虎。会计浓眉大眼,大高个子,左手摊铺纸张,右手紧握狼毫。他一边写,村里人一边嘱咐:这是在哪里贴的,那是在哪里贴的。会计说,错不了,你家有几个窗子、几扇门我都知道。
字不能错,纸也不能错,什么人家用什么纸是有讲究的。平常人家贴红对联,有丧事的人家第一年贴黄对联,第二年贴绿对联,第三年贴粉对联。三年服丧,第四个年头才能贴红的。
贴对联的时间也有讲究,要赶早。大年三十清晨,父亲总是第一个起床。他用扫帚在墙面上来回扫,把上一年残留的旧对联清除干净,然后扫院子、熬糨糊。准备工作就绪后,父亲让我和弟弟拿着对联,他则把笤帚摁进装有糨糊的盆里,然后在墙壁上来回涂刷。我和弟弟一边递对联,一边埋怨父亲为什么要蘸那么多浆糊,不仅浪费,还会给下一年贴对联带来许多麻烦。父亲说,这是一年的熬盼,粘牢了,才能和来年接上。
笼旺火
不知道父亲哪儿来的精神头,大年三十白天忙一整天,晚上熬年还准备着笼旺火的柴火。
我和弟弟揉着惺忪的睡眼出了门,发现父亲早将柴火堆好了。虽是新春,但塞外依然寒风凛冽,冻得人伸不出手。父亲却不怕冻,光着脑门,撸起袖子,在那里热火朝天地忙活着。“嚓”,父亲用一根火柴就点燃了柴火,坚毅、沉着、冷静。
先点着的是麦柴。父亲一边拨弄火苗,一边往火苗上加细碎的干草。火势渐渐大起来,父亲便往火堆上加干柴。风很大,刮得树枝呼呼响。我和弟弟一会儿用双手捂耳朵,一会儿揉搓冻得发麻的脸。父亲好像感觉不到寒冷,蹲在地上,把身子深深地弯下去,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一堆火。风助火势,火越来越旺,映红了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庞。父亲说:“跳过去。”我和弟弟一前一后从火堆上跳过去,再跳过来。我知道,这是父亲质朴的祈愿,希望烧掉旧年的不顺利,迎来新年的好运气。
村里的旺火渐次升腾起来,染红了半边天空。
拜年
好吃不过饺子,大年初一当然要吃饺子。
我们在外边笼旺火,母亲和妹妹在屋里包饺子。妹妹和母亲一样心灵手巧,会包像小老鼠一样的饺子:右手拿筷子,左手托面饼,夹些馅放在面饼里面,然后从头到尾把饺皮捏合起来。一边捏一边掐,面皮捏完了,一条脊梁上布满花纹的“小老鼠”也现形了。
父亲是个急性子,吃饺子时也这样。我们本想慢慢品尝美味的饺子,可父亲却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催:“快点儿吃,不然拜年的来了咱们还没收饭桌。”村里人以勤为荣,新春第一天一定要赶早。拜年的来了要另摆酒席,如果客人上门了,你却连饭也没吃完,人家会认为你不够勤快。
父亲话音未落,拜年的呼啸而来,一群半大小子,都是我的堂兄弟。屋里跪下一大片,磕一个头,齐声说“叔叔过年好”,再磕一个头,齐声说“婶婶过年好”。我也加入这支拜年的队伍。于是,一帮人走东家串西家,集体大拜年,没个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