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小满是辛二白活下去的依托,可不能因为这个情由出什么事!想到这里,辛二白急疯愣怔跑到詹进财家,一进门就打自己嘴巴。詹进财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躲进里屋。不料辛二白一步不离跟了进去,带着哭腔告饶说:“詹大财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我一时糊涂,鬼嚼牙叉骨说出了枪的事。你老积德行善一辈子,南台子谁人不知!我的命不好,寡妇失怜的,你就不要记我的仇了。”
詹进财将一对小眼睛眨了一眨,这才明白辛二白的来意,眼珠子溜溜一转,说:“这事也奇怪,咋就叫你碰上了!呸!天生的一个倒霉妨主货!”
辛二白说:“是嘞,是嘞。我就是个妨主的命,扫帚星。你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大财主不记仇,我愿给你白受一年。”
詹进财一听这话,立刻喜上眉梢,就势说:“也倒不必,你就把那五亩地物归原主,以前的事概不计较,咋样?”辛二白此时自觉理亏,又心中骇怕,哪有不应的道理。她满口应承,连蹦带跳出了詹家,就像三伏天吃了冰激凌一般舒坦。
纸里包不住火,裤子里存不住屁,麻袋装不住锥子。辛二白的五亩地物归原主被贫协主任邢二才首先知道了。二才自从和工作队员住在一个屋,思想觉悟芝麻开花节节高,说话有了调子,走路有了步子,办事有了谱子。村里人都说:“二才那小子,三天不见你就认不出来了。跟工作队住在一个炕上,顶如重养了一回。”
邢二才把人民政府的法令记住不少,动不动就拿社会主义与反压迫剥削之类的新词儿跟人说事。村里人又说:“二才出息了,变得能说会道了,结巴的毛病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工作队员看二才是个苗子,当做新政权的后备力量重点培养,叫他上传下达打理照外给工作队打下手。二才代表工作队找到詹进财,说他要回辛二白的五亩地不合政府法令。詹进财眼睛一瞪,说:“甚政府法令?跟土匪叼人一样!活人眼里扖拳头啦?再说了,我的事与你有甚相干?咸吃萝卜淡操心,寡得伤心了哇!”
二才见詹进财油盐不进,无奈就把事情反映给了工作队。王万新为了划清阶级界限,从上回分地与老财闹翻起,就从詹进财家搬出来,卷铺盖住在二才家。王万新亲自出马与詹进财约谈,正告他:“对抗土改就是对抗政府,对抗政府就是违反政府法令,违反法令就是犯罪,犯罪就得蹲监狱!”詹进财依然不松口,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申明说成甚也不再拿出那五亩地,还不干不净骂政府。王万新觉得詹进财不老实,就决定开他的斗争会,叫觉悟了的人民群众来打掉他的嚣张气焰,冯宝宝第一个赞成。
冯宝宝身为保长,在土改运动中做了数一无二的表率,自家名下的三百多亩好地只留下二十亩,其余都交给政府,心甘情愿叫工作队分给没地的穷汉。冯老婆子为分地的事大闹了一场,先是跑到王万新那里说理,一顿炒豆子似的辩白:“凭甚啦?他詹进财能少上交,我家就理短啦?咋?老冯鞍前马后侍候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哇。你们这揣见他头皮软了?还是故意糟害老实人呢?”随后又搬到娘家住了一个月,扬言要与冯宝宝离婚。冯宝宝也顾不了许多,一心一意要带头把土地交公。他对王万新发誓:“我冯宝宝向来为人仗义,为了你王队长的工作,为了政府法令的落实,漫不说一个黄脸老婆闹腾,我给你说,我就是跳黄河也不皱一下眉头。”
王万新觉得冯保长虽是旧社会过来人,对新政府拥护却不遗余力,有觉悟,够开明,对于工作队的指派,不论事情大小,件件上心桩桩留意,跑前拾后着实干得辛苦。不管怎么说,带头交出土地是件好事,至于是否另有图谋,就走就看。工作队接受了冯宝宝的请求,第一轮分地就分冯宝宝的三百亩。
第八回:二咬喃大号林悬空 黄道人三番发玄声
那个在南台子村给寡妇辛二白掏耳朵的人,就是詹进财在园子地撞见的黄道人,住在庙里一年多,名分上是一贯道在临河境内的点传师,一门心思在道徒中传经授道,点化灵魂,作法诵经的道场就设在那座破庙,原先还挂着一个“佛堂”的牌子,后来新政府布告取缔反动会道门,牌子才收起来。黄点传师隔三差五来南台子转游,村里人大多与他相识,但多数人敬而远之。黄道人混得最熟,脾气也最合得来的,是南台子家喻户晓的名人“二咬喃”。
二咬喃原本姓一个双木林,大号林悬空,但村里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都以二咬喃相称,原因是这个人一向以说话伶牙俐齿闻名远近,但说出的话九回有十回不靠谱,十句有九句没根由,随口编故事胜过道行深的小说家。他管闲事,论糗事,是自动化的包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张家办事宴,李家打官司,没有他不知道的。黄道人前脚出了村,后脚就听二咬喃念叨个风雨不漏。他说:后套地方的一贯道可是有些来历了,往近了说也有三百年的历史。大清光绪年间,一贯道道徒遍布天下,多如牛毛,从五原到归绥,从归绥到太原,都是一贯道的地盘。道徒中资质最高的老道万人仰慕,号称师尊,师尊节制坛主,坛主节制点传师,点传师节制老前人,老前人节制前人,前人节制小道徒,里面的层次一层比一层高,一层管着一层。讲道论事一个调门层层往下贯,就像黄河里的水流进大干渠,再从大干渠流进分干渠,分干渠流进支斗农毛,最后顺垄垄流进地里头。
二吆喃说话五音不全,尖利刺耳,每说一句话都活像一匹布撕开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