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进财见时机成熟,开口道:“你看,是这么个事。王队长是个忙人,咱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有个事想求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万新说:“你有甚事就说,说出来摆到桌面上。咱们这不是都惯熟了嘛!”
詹进财停住举菜的筷子,鼓了鼓勇气说:“王队长住在我家,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后套人别的不敢呵陀,这为人实在是出了名的,有甚说甚——穿上毛鞋脚不冻。”
王万新听老财绕着弯儿说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停住筷子放下碗,说:“你们有甚要紧事?赶紧说。我这还忙着要去访贫问苦,趁晌午人都在家多走走。”
詹进财终于下定决心,低着音声说道:“我家那几亩烟苗,你也知道,长得不赖。我是说能不能……”
王万新一听老财这么说,一切都明白了,他抹抹嘴,一面下地一面说:“铲除烟苗的事没商量,政府法令谁也不能违反!我知道你的心事,不用说了,该咋办还得咋办!违反法令者都要严惩!我也不例外。”说完,从兜里掏出五角崭新的票子,放到桌上,说:“这是今天买肉的钱,你老收好了。”
“这?这?这?”詹进财满是皱褶的脸面憋成黑紫圪蛋,半晌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詹进财一连两天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到第三天时,忽然疯了似的操起一把镰刀,三步并作两步走,一头扎进园子地,狠命将那一地烟苗拦腰斩断……
第五回:新社会耕者有其田 詹进财哭闹要上吊
王万新当头正面坐在保长断事大厅,主持召开村民大会。明明德的政府,破天荒的国策,下面听上面的,上面听中央的,每一个棋子都走在一盘棋上。王万新操纯正的后套口音朗声宣读《中共中央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定》,然后说:“县里头要求成立劳动生产互助组,我们南台子不能落在后面。互助就是穷富搭配,人力物力相互支援,大家团结起来搞丰产运动。县里还决定把地主富户的地分给没地种的人,实现耕者有其田的大同目标。春上已经种上庄稼的青苗地,也要按互助组分划开来,收割以后按三七分成,原地主得三,分地户得七。”
会一散,詹进财就将走出会场的王万新拦住,哭丧着脸说:“你这个后生,咋就人心没足?好灵灵的大烟铲了没几天,又要分地?咱可说好了,我那园子可是祖上留下来的,是我詹家的命根子,不能给人!”
王万新说:“土地是国家的,不是私人财产,如今老黄历不灵了。新社会就是人民当家作主,人人都有种地的权力。村里还有些农户地无一垄,房无一间,政府理应帮助他们,大家都过好日子,这就叫社会主义互助合作!”
詹进财气恼道:“甚主义也不能白吃白拿。我那些地是凭辛苦挣下的,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咋就白白送人?”
王万新没好气地训斥道:“你那是旧社会的黄历,新社会一切都要翻过来,过去的穷人不能一直穷下去,共产党为群众做主,就是要消灭私有制。这事儿全国都一样,不只是你这个村。比我们国家还要早的是苏维埃共和国,早就给世界作出榜样。这些道理,说给你你也不懂!再不许你胡搅蛮缠。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闹清楚!”
詹进财没了话说,钉子似的钉在地上半晌没动,一双小眼睛黯淡神伤,直到会场内外走得不剩一个人,他才如梦初醒似的高吼二叫说:“分我的地?没门儿?园子地就是我的命,想分我的命根子地,先挖了我的祖坟再说哇!”
回到家,詹进财第一件事就是喂骡子,骡子拴在院子西墙下的棚圈里,膘肥毛顺,温顺地看主人一眼,等着往槽里添草料。詹进财心里不痛快,一双小眼瞅着骡子说不上哪里不顺眼,顺手给了骡子一巴掌。着了疼的骡子扬起头,“噗噗”喷出一嘴呛人的气渣滓,老财骂道:“咦,你也想跟我闹饥荒!”说着拿起一把扫帚就是一顿暴打。骡子受了惊,就要奔逃,无奈缰绳拴着,只得原地扑腾吼叫。
闻声出来的詹老婆子吓得不知所措,以为又是自己那个傻儿子出去惹了事,就劝道:“祖上没德,养了这么个木头疙瘩!三天两头出怪,这不,七八天了,走了个少名无讯!快叫雷劈了这个仇人算了!”
詹进财忽然高吼了一声:“不要给爷撋圪旦啦!还嫌家里不倒霉?祖上没德了!”不知是因为詹进财震怒,还是因为骡子扑腾,圈棚上的一簇柴草圪渣散落下来,撒了詹老婆子一身。
詹老婆子气恼道:“呦呵,冲我来了!我招你惹你啦?你那个儿子傻,就是你詹家祖上阴德没修好!咋了?你下的种还怨我了?”
詹进财没再说什么,早瞅见王万新走进院子。他忽地从棚圈转身出来,顺手提溜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麻绳就往院子中间走,与匆匆跨进院门的王万新撞了个正着。王万新惊愕道:“詹进财你这是干甚去?没头没脑跌跌撞撞的?”
老财二话没说,向前踉跄两步,走到院子中间的老榆树下,抖开绳子就往树上拴,一面说:“不叫我活我就不活了,我这就去见阎王爷,叫阎王爷给评理去,省得活着天天受欺负!王工作队,你看好了,我这就死给你看!”
王万新见状,赶紧把老财拽住,拖回家里,推上炕,喘着气说:“你这一套我见过,一哭二闹三上吊!诈唬谁?你就是闹翻天也没用!政府法令谁违抗就斗争谁!”说完转身出了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