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进财这才把一颗提着的心放下,一面说“噢——好!好!那就吃哇。”一面撩起门帘儿把客人让进屋里。詹老婆子扭着一双小脚忙着照应。女儿躲在老妈身子后面,怯生生地窥看着两个皮肤白净的客人。詹进财的儿子詹小猴没露面。
詹进财的正房一进两开,詹老婆子扭着小脚把铺盖一气搬到西房,把东房腾空让客人住。冯宝宝粗喉咙大嗓门哼喊道:“你这个老板瞎忙甚了!铺盖就用你们的,不用搬。没看见我们甚也不带的?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冯老婆子苦笑一面,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说:“你看看,我这糊涂的。老了!没用了,就差当棺材瓤子了!”说着赶紧又挑了两床七成新的被褥搬到东房,叠整齐放好。
第四回:王万新下令铲烟苗 詹进财扎刀白萝卜
当天夜里,詹进财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抓耳挠腮,前思后想,惊魂不定。那些道人说了,新政府实行财产公有,私藏粮食就是犯罪。县里的工作队进村,第一个就是征粮,专征大户。这南台子村数来数去,有些存粮的总共没几家。老财心底透亮,工作队王队长住家里,名义上是搞生产,暗地里就是要摸摸我詹家家底。老财盘算着第二天怎样应对,怎样哭穷,怎样拉软钩,好少拿些粮出来。当年傅作义治下的绥远省政府找他要粮时,詹进财就是这么办的。冯保长讥笑说他是白萝卜扎刀子——不出血的圪筒,门缝里瞧人——把他看扁了,但老财主意铁硬,粮窖里存粮不动,底账厚,比甚也强。
第二天吃早饭时,王万新说要和詹进财谈事。詹进财没待王万新开口,就慷慨地伸出一个整巴掌,说自己愿意给政府拿出五石麦子。可王万新却莫名其妙一笑,又摇摇头。
詹进财急了,语带哭腔说:“后生,不要人心没足!我家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这可是硬头活器,再多了就只好饿着肚皮吃无粮面了。”詹进财说的无粮面,就是玉米棒子脱了粒,只把中间的轴轴粉成沫吃,是后套闹饥荒时穷苦人家发明的一种充饥救命办法。
王万新收住笑容,复又板起一张冷面,咧嘴说:“詹进财,你不要装糊涂。我和你说的,是传达政府指令。你种那十几亩大烟违反政府法令,得统统铲掉。”
詹进财被王万新一句话说得差点背了气,一双小眼睛睁成两个圆,沉吟半晌才说:“大烟犯法?种上了再铲掉?现在不迟不早,苗苗长得正旺,铲掉不是做瞎了?那东西可比粮还值钱!”
王万新说:“做瞎也得铲,这是政府法令,全临河县都这么办,铲也得铲,不铲也得铲,没有例外。”
詹进财急道:“法令法令!哪家的王法?咋下了这么个令?我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听说过,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损断根儿啦!”
王万新不屑再看詹进财的哭丧脸面,眼瞟着门扇说:“少说风凉话!大烟是毒素,新社会不准滥种。限你三天之内,把烟苗铲光,不然就不客气了。你可要放明白,你是地主,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别给脸不要脸!”
詹进财不敢多言了,偷眼看看王万新一脸的不高兴,只好一腔苦水往肚里咽。他放下碗筷,觉得肚里胸腔臌臌胀胀一整块堵着,憋闷得难受。他也不管客人还在吃饭,自顾自出了门朝园子地走去。老财想哭,但当着王万新的面没哭出来。跌跌撞撞出门,老财按捺不住一肚子悲愤,祖祖王爷骂声不断:“哪辈子做了缺德事,咋遇上这么个社会!”他一口气跑到园子地头,眼泪汪汪地望着那绿茵茵的罂粟苗。这可是几亩眼珠子地,种这些大烟费气发力忙活了足有三四个月,满指望下来从烟贩子那里卖个好价钱,再多换些新麦子。这狗的时气咋就这么不顺,上房还叫车碾死!说话偏偏咬了舌头!放屁还蹾了脚后跟!半夜想起个朝南睡,这个政府的禁令,来的真不是时候!
詹进财蹲在地头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到镇上买了二斤猪肉一斤粉条,又迈着碎步回到家。一进院门就喊叫:“老伴子,赶紧把这肉炖上,中午招待王工作队!”
老伴儿闻声迎上来,惊讶地问:“有甚好事?今儿咋这么大方买了肉?自个儿一个月不见荤腥,倒买上给人家吃!”詹进财闷声道:“少问,炖上!叫你炖上就炖上!”詹进财的老伴儿接过肉和粉条进了厨房。
晌午,王万新一进詹家门,就闻到从厨房里窜出炒猪肉的浓烈香味儿,又见老财哈着腰在院里迎接,那样子活像财神爷登门造访赏了脸面似的。王万新笑着问:“老财这是遇上甚喜事?不过节不过年,咋想起个烈火煎油?”
詹进财脸上堆着笑说:“也没甚,没甚。你是体重人,代表政府,政府就是为咱老百姓办事的,你们这是头一天上门,今天咱就改善改善。”
王万新随着老财进屋上了炕,詹进财对着厨房发一声喊:“上饭!”老婆子随即将一盘烩好的猪肉菜端上了炕桌,菜盘冒着缕缕热气,弥漫在空中,屋子里顿时满是馋人的扑鼻香。接着,詹老婆子又端上一盘脆生生的炸油糕。
詹进财等碗筷都上齐,就说:“王队长吃哇,还等甚!猪肉烩菜粉条子,山药圪旦糕挠子,好好儿吃上一顿!”
王万新面带感激一边吃饭一面只说好吃,詹进财的老伴儿将一片二指厚的肥肉从盘里挑出来放到王万新碗里,一面说:“香不过的猪肉,亲不过的姑舅。好好儿吃!不要见外!”王万新不好意思起来,油着嘴说:“不要客套,我自己夹。味道不赖,你们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