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35)
发布时间:2024-01-22 11:48:08 文:张志国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无论从哪个方向瞅都四平八稳,圆锥底面的直径略大于圆柱的直径,脑头铺压一层薄薄的披水,犹如一座按照图纸大样建造的圆顶大厦。圆顶依次矗立,连成一片,参差错落,远远看上去就如贺兰山下矗立的西夏王陵,又很像点缀在草原上的蒙古包。老话说沉住气多打粮,老财稳住身心,把一年一度的收获季摆调得快慢有度,节奏匀称。他要等到地里的营生忙完了,再细细地铺场打麦。所打麦子的斤两,对外保密,旁人家人一概休问。他有储存粮食的嗜好,谁也不知道他家存着多少粮食,院子里、房片上都是粮仓,地下是粮窖。有人看见从老财家里跑出来的耗子,跟野猫一样大,跟旱獭一样肥。

  可村里人都知道,这老财却是个三刀子扎不出一滴血的人物。他的存粮即使仓底发了霉,两旁外人也休想沾他一点光,概不外借。乞丐上门要饭,詹进财眼睛一瞪喊道:“寅吃卯粮的丧门星!我家又不是粮店,哪有余粮给你们!” 詹进财自家吃的米面都是三年前的陈粮,他叫老婆子每顿做饭时,都从刚好够一家人吃饭的米面盆里抓上一把,重新归到米面瓮里,说这样日积月累,一年能省一头牛。詹进财有句口头禅,叫“仓中有粮,心中不慌”。他对儿女的吃穿用度管束甚严,闺女不叫穿花,说是太张扬,儿子不叫穿白,又说是白衣服容易脏,洗得次数多了烂得快。而他自己,一条山羊皮裤子一年四季不离身,冬天毛朝里,夏天毛朝外,晚上还当盖体盖。

  詹进财是村里顶勤快的人,每日鸡叫就下地,天黑得不见五指才收工。把那百十来亩园子地刨挲得就像面瓮,庄禾地里垄是垄苗是苗,棵棵袭人。就连堤堰上的杂草,也跟头至尾修整得有模有样,犹如园艺师的杰作。地里种小麦,也种西瓜,小麦解决一家四口口粮,积余下来的就窖在地下。每年西瓜开园的时候,詹进财就在地头搭个茅庵,日里夜里蹲在茅庵里,一蹲就是两个月不回家。今年春上,詹进财的园子地新增加了一样稀罕值钱宝贝——罂粟,罂粟是从洋人那里传过来的产大烟的植物,南台子村人叫这东西为洋烟。种洋烟虽说辛苦,可经济上很划算,一亩洋烟的收入能顶一亩二分地的西瓜还不止。

  詹进财站在地头,犹如一截戳在那里的柳树桩子,上下一般粗细,一身破旧的羊皮衣服很难说是什么颜色,只有后背被汗水浸透的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呈深灰色。从前额一直秃到后脑勺的头顶,此时正汗晶晶地发亮。他望着绿茵茵的罂粟苗,盘算着割烟季节一到,从烟苗里割出奶子似的烟汁,熬成黑不溜秋的烟膏,拿到集市如何换几个零花钱,再如何换几车旁人家拾掇干净的麦子,想着与街面上的人讨价还价的情景,惬意得一个人呵呵呵笑起来。

  “老伙计,是何喜事临门,高兴地一个人偷着乐呵啦?”

  詹进财闻声吃了一惊。他调转身看时,面前站着个老者,五十岁上下年纪,左半个脑袋被鬼剃了头,脸色蜡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他手里拄一根龙头拐杖,弓着身,笑盈盈地站在对面。

  詹进财一双灰黄的小眼睁得浑圆,半晌没认出面前这人是谁。皱着眉头问:“你是哪路神神?这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吓我一跳!”

  老者灿烂一笑,哈腰说:“不敢!不敢!在下姓黄,四海为家,云游到此,你我有缘呐。”

  詹进财自语道:“甚?这咋又碰见个白吃饭的讨吃子!”

  老者并不在意老财的嫌弃,好奇似的又道:“老伙计,这地里种的是啥庄稼?枝肥叶壮苗苗正,满眼碧绿一般高!恭喜呀!恭喜发财!”

  詹进财从老者的话里断定,遇上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少不了又要受连累,连忙说:“又一个丧门星!我地里的西瓜还没开园了,你上别处讨要去哇!”说着闪开一步要走。


  第二回:一贯道人胡诌蟾精 詹大财主疑虑顿生


  詹进财躲瘟疫一般,急着要摆脱陌生老头子的纠缠。不料那老者却说:“慢着,老伙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贵姓一个‘詹’字,对吧?”

  詹进财听老者这么说,便觉得蹊跷,他停下脚,调转身诧异道:“你咋知道?我可从来不认得你这个人!”

  老者得意三分,鹰一样盯着詹进财道:“呵呵,我不仅认得你,我还知道这条渠叫缠金渠,这块地叫缠金地!没错吧?”

  乘詹进财痴眉愣眼之际,老者翻着白眼说:“你瞧,你这园子地像个甚?好好儿瞧瞧。”说着用拐杖绕着圈儿,又高深莫测地指划了指划。

  詹进财不解,又有些不屑深究,撇着嘴骂道:“地就是地,有甚像不像的?寡得漾气!不走时气,咋遇上你这么个货,装神弄鬼,满嘴胡说得圪道道的!”

  老者摇摇头,叹口气,忽又凑近一步,嘴对着詹进财耳门,道:“老哥你有所不知吧?你这地块儿活像一只大蟾!内方外圆,脊梁隆起,头头爪爪都有,你看那边还长着大嘴呐!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可是天垂之象!”

  詹进财越发不解,他眯起眼猫着腰打量了好一阵,忽然觉得自己种了几十年的这块地从来不认识似的,那形状好像确凿有些古怪!他瞪着眼问:“你说的蟾是甚?甚是个蟾?是天上的哪颗星星?”

  老者鼓起腮帮,欲说又止,闭眼朝天足有原地转三圈儿的工夫,长吁一口气,开口道:“老哥你说得不错。大凡地上的奇怪事物,都与天上的星宿相关。你大概也听说过月亮里住着一个金蟾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