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梦见祖母,但凡梦见时,内心总是伤感而空落。今夜,祖母又一次光临我的梦境,依然是如水一般的孤凉。
祖母去世四十多年了,但她却永远定格在我八岁的记忆里。我八岁之前,祖母就很老了,两条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小小的脚,小腿处裹着黑色绑带,黑裤青衫。走起路来,脚步细细碎碎,身子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芦苇。
祖母的屋子,土墙、土地、黑木双扇门,古旧却干净。唯一的家具是一个油漆脱落、辨不清颜色的橱柜,那橱柜里永远有我想象不到的诱惑,半个黑馍、一碗酸粥、一疙瘩咸菜,无论什么,都能被我们一抢而光。
饥饿的年代,祖母有一群永远喂不饱的孙子,而祖母的额头永远有着未干的汗渍。这两个永远,虽然因果关系不大,但却成为了我的永远。
儿时的乡村,是我们的乐园。村子不大,孩子挺多。每至春夏秋三季,我们就跑进无边的绿色里,捉蜻蜓、打青蛙、追野兔、玩着各种游戏,一个个灰头土脸,不知忧愁。玩累了,回到村里直奔祖母的老屋,去桶里舀水喝,去橱柜里找吃的。
村里只有一口井,离家远,祖母的水也很金贵,但总会被我们毫不珍惜地灌进肚里。做饭时,她再让三姑、四叔及其他叔婶们挑水。
冬季很冷。我们围着祖母的老屋,在柴草堆或羊圈猪圈里捉迷藏。冷得受不了时,带着一身的土,呼啦啦挤进祖母的屋子烤火炉。
光阴,一年年被祖母的小脚丈量了无数遍,春夏秋冬,那汗津津的脸庞和咔咔咔的咳嗽声总是伴着她忙碌在灶台上,猪圈里、鸡窝里,甚至是绿意盎然的菜地里。
祖母喂猪、养鸡、喂羊。我们出去掏苦菜,祖母也跟着。她坐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掏得认真、细心。回来时,让我们和她左右一起提着装满苦菜的箩头。
小村庄,旧时光,朴素而漫长,像祖母手中编织的笸箩,圆润、光洁。笸箩里盛满针头线脑琐碎的东西,也盛满细细碎碎的时光。祖母端坐笸箩前,巧手如飞,缝新补旧,无数个衣服的破洞如破损的生活一般,被祖母缝补得平平整整。
八岁之前,我所有的记忆大概就是吃和玩了。每天一起床,一头钻进生活里,而感觉生活似乎离我们很遥远。只有老屋屋顶的炊烟才能让我有更强烈的饥饿感,回家的脚步会更快。
无论日子多么漫长,每至大年三十,祖母都要铺排开来,包一顿饺子吃。家大人多,祖母会剁少许的肉,切很多的菜。我学会包饺子是祖母亲手教的,半截皮打褶,与另外半截皮捏在一起,形状像月牙,像弯镰。如今,我的女儿也包着状如月牙的饺子。
春天时,阳光暖暖地照在老屋的院子里,祖母就会找一片阳光地让我们给她梳头、编辫子、盘头发。那时,她会把自己的绑带解开,把小脚和小腿放出来,在暖暖的阳光里上下搓摩着。
祖父是个典型的封建家长,冷硬而专治,不理家务。家里大事小事都由祖母来打理。而祖母,正是因了她的聪慧与隐忍、勤俭与包容,将一个有着几十口人的大家庭经营得和睦与勤勉。
四季在轮回,草木在荣枯,我们在长大。我上学后,与祖母相依的日子渐行渐远,与老屋的距离隔着一堆作业。那种自由而野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祖母的身体也日渐衰弱。病体加剧了她的苍老,头发一天比一天白,身子一天比一天摇晃,中药味儿一天到晚从老屋飘出。
祖母虽然病态,却越来越像一棵老树,根深叶茂。那柔韧而无声的坚强,那日夜操劳的疲态与慈祥,总如一块磁铁,引领着家族的言行举止、吃穿住行。
那年冬天,河水刚刚结冰,我们正在结着冰的庄稼地里找冰吃,忽然传来祖母去世的消息,我浑身一震,感觉自己冷成了手中的冰。
祖母去世了,我内心的一堵墙轰然坍塌了。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空落,我没有眼泪。八岁孩子的眼泪是伤心的,没有眼泪的孩子却是无助而空茫的。
从此,父母亲及叔婶、姑姑们晚上很少再去老屋聊到半夜,我们也很少挤在老屋去喝水、觅食、取暖。至此,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祖母就是屋顶的炊烟,就是老屋的一豆油灯,更是一个红泥火炉,温暖而安宁。
祖母去世后,母亲絮絮叨叨,开始给我讲述祖母的故事:童养媳、千里离乡、生育八个孩子,受苦、受气、受穷。从童年开始就走进这个大家庭,隐忍而勤俭。
时光,细细碎碎,像一道水流,清浅而无声。穿过小村、穿过老屋、穿过祖母走过的村道,我们继续过着祖母过过的日子。
四十多年恍然而过,祖母与老屋却清晰如昨,回眸而视,原来,半世的光阴、一生的命运居然全部盛在祖母的针线笸箩里,缝缝补补的生活和不断修复的心灵在命运的长河里伤痕累累、跌跌撞撞前行。
多少年来,我以为,从祖母那里接过的就是那弯如月牙的饺子,殊不知,祖母那骨子里的倔强与柔韧早已无声地浸入我的血液,成为了家族基因的一种密码编程,沿着这个密码编程,我们走出了家族的精神走向和心灵中故乡的影像。原来,故乡就飘在老屋的炊烟里,祖母摇摇摆摆的小脚里,细细碎碎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