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28)
发布时间:2024-01-11 11:42:14 文:张志国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南台子村分到三张粉红色的卷烟纸大小的入场票,村里决定由贫协主席邢二才带着妇女代表戈五女与开明地主詹进财一起前去参加誓师大会。詹进财受了保长的抬举,自愿套起自家的胶轮骡子车,载着三人上了临陕路。临陕路宽阔而平坦,红泥奠基,砂粒铺道,犹如一条玉带飘舞在碧绿的田野。这条公路还是傅作义将军坐镇后套,将绥远省政府临时设在陕坝时的杰作。当年,邢二才和詹进财都曾上过铺路的工地。

  詹进财坐在车辕上,手上握着根红柳条当鞭子,边走边“吁吁”地吆喝着骡子,一面对二才和戈五女说:“这里到陕坝少说也有二十里地,骡子的草料我全带上了,看在你们两个面子上,也看在冯保长的抬举上,我今天就破费他一回!”

  戈五女坐在车上显得格外兴奋,她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海潮蓝衣裤,一条乌黑粗壮的短辫搭在后背,紫红色的脸膛微微泛出朝霞般的红晕。她平日不怎么待见詹进财,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讨厌。虽说他是长辈,又在名义上是她的公公,但他的嗜财如命,他的为人吝啬以及他的顽固不化的封建家长式的成见,她都打心眼里不赞成,瞧不上。但今天似乎不同于往日,她是第一次坐詹家的骡子车,也是第一次坐车行进在这条宽阔的公路上和第一次去参加专署级别的盛会。平稳的骡车,赶车人难得一见的和颜悦色,平直的大道以及道路两旁的碧绿的田野,都使她感到新鲜、有趣和醒目。

  戈五女瞥一眼詹进财洋洋得意的神情,不好意思一直沉默不语,她涨红着脸说:“谁说你老财叔不出血?我看挺大方,咋也顶他个冯宝宝。”冯宝宝是南台子一声喝到底的资深保长。

  戈五女的话是对着詹进财说的,但也同时说给邢二才听。邢二才是新当选的贫协主任,跟村长冯宝宝是死对头,戈五女参加陕坝的誓师大会,全凭邢二才的竭力保举。二才听了戈五女的话很受用,便接和说:“南台子就数你进财叔的胶轮车好,骡子又走得稳,咱这到了陕坝,没人敢小看咱们。”

  詹进财心里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心里打着鼓,痴痴想象着到了陕坝的情景,说:“你们说咱们到了陕坝,能挤到跟前不?”

  二才说:“这个你放心,不用挤,座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一人一个。”二才前些时到陕坝参加过青年农民积极分子培训班,见过这样的场面。

  詹进财说:“你说冯保长那个愣头青,叫上我去开会,我大字不识一个,能听懂个甚?我看他就为使唤我的骡子车沾光了!哼!清水煮杂面,我算看清楚他啦!尽耍鬼八怪心眼子。”

  二才说:“你后半句话说对了,冯保长哪肯为这么个事花钱,还不是看上你的胶车好用?新社会了,人人要干社会主义,这也算你老的一大贡献。再说你不是还没去过陕坝?这回顺便逛逛傅作义当年的绥远省政府,开开眼。”

  詹进财咧开嘴只管乐,良久才收住笑说:“冯宝宝的大车停在他院子里,车轮轴承都要生锈了,没见过他叫谁用过!心眼子不正,七个窟窿全照看自个儿!本事倒是有些了,就是看人下菜碟子,是个灰猴!”

  二才见老财真的动了气,生怕一时反悔掉头回去,就撇开话题说:“这回还有表演了。军事表演,解放军的表演可是好看了,真刀真枪,武艺高强。外讲眼疾手快,身段步伐,内讲精神劲头和如来佛意念!”

  詹进财说:“我看不见得有甚稀罕,都是些毛头小子!再日能哇还能比上李在!李在耍起飞刀来,风雨不漏,那才叫日能啦。”

  二才说:“李在算老几?解放军的红白马连个个是打仗的好手,一个手拿刀,一个手举枪,飞马追风,子弹穿杨,百发百中。土匪如今都躲进山,连照面也不敢打。长坂坡前赵云现,百万曹军不敢言!”

  詹进财撇撇嘴说:“难说。后大套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个李在,舞枪弄棒没人能敌。再就是张疤子,人都说是猫狗转的,身上有九条命!那些个解放军的小后生,我就不信有多大本事。要不,咋还闹不住这些人?”

  二才不以为然,语气坚定地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你我说了都不算,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话不投机,两个人都闭了嘴。

  戈五女与二才面对面坐着,此刻依然沉浸在激动兴奋之中。邢二才与詹进财的不愉快对话,她像没听见一样,只是自顾自想着心事。她忽然对二才说:“自从新政府的法令到了咱们村,甚也不同以往了,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上这么个排场!”

  二才不想再搭理詹进财,顺势接过戈五女的话说:“还不是我在他们面前推举你?老戈叔是个善人,你们父女俩都举手赞成我当贫协主任,我就得对得起你们,耗子拉木锨,往后的好事情还多着啦。”

  戈五女感激说:“二才哥说得对。要不是新社会制度好,哪有我们女人说话的份儿。就拿二白嫂子来说,一辈子受人窝囊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在会场上说话的机会。”

  詹进财听戈五女这么说,先是摇头叹气,接着也忍不住说起来:“自古以来,女人家就是围着锅台转,没见过如今这样随便出头露面的!孔夫子就讲个三从四德,女人就得听男人的。古时王法,甚时候也变不了。”

  戈五女涨红着脸,想争辩,但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狠狠从背后剜了詹进财一眼,闭住嘴不再吱声。

  二才会心一笑,没再说话,而是一扯嗓门唱起了山曲儿:

  二茬茬韭菜一把把,

  咱两个走在一搭搭。

  南台子本是你我的家,

  赶上那骡车到陕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