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里听楼外风雨对答,还有一种声音在遥远处滚动,是雷又不像是雷,似乎是谁家娶媳妇催促花轿起程的三声炮,隔着山水滚过来,朦胧中又去了梦里头。
早晨醒了,赖在床上听鸟啼,听楼外檐雨嘀嗒,听布谷鸟近呼远唤,却不知小园里野桃山杏花落几何。
总觉得听比看多了一些情趣。比如听雨。
我喜欢听雨,去余光中先生的《听听那冷雨》里听雨,听不够能够听到的更多的雨。余先生的雨耐人听,一听得一身蓑雨,再听浇一怀凄雨,还听,便于雨地里,拾起了一首似断还连的五千里长诗。
农家生雨愁,去庙上祈雨,期盼久旱得甘雨,一滴雨胜似几穗粮。古人把雨作成诗词写作赋,流传下来,令后人学他们歌雨、写雨、画雨。余先生的《听听那冷雨》,听得人醉人痴。我不是诗人,不是画家、歌手,只因为爱雨,爱诗词里的雨,爱文章里的雨,喜欢画家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的雨,更加喜欢上了听雨。
于是,去“雨水”盼雨,去“惊蛰”听雨,翘首“春分”不得雨,便去等杜牧的“清明”雨。“谷雨”地里,听麦苗瓜秧“淅沥沥”的雨。更渴望飞去江南,听那如梦如歌的杏花春雨。
家在塞上,无缘于西湖霏雨、苏堤春雨,也无力为易安居士砍一叶梧桐,遮挡她的黄昏雨。
夏雨酷,总是哗啦啦说来即来,说去就去。不需去芭蕉树下,任于一处,或书房,或楼台,或农家炕上,也或与山友在柴房煮肉熬茶,以碗当杯,听村雨、楼雨、山雨。
人嫌秋风萧瑟,我反倒欣喜一场凉过一场的秋雨。凉凉的秋雨,洗去“小暑”“大暑”的燥热,洗去花草枝梢的浮尘,洗得麦子黄了、果子红了,更红了一坡白桦几岭枫,“立秋”便来了精神,秋才有了秋韵秋趣。秋歌也如那牧童的竹笛,直叫人醉。
雨冻了,冻成雪,开了六瓣花叶。冬天姗姗来迟,晚了春夏秋三季十八节。冬夜长长,收了一分春暖,二分夏暑,三分秋燥。那雪,那第一场雪,也学春雨,悄悄入夜来,不肯声张寒冬料峭的消息。
冬天无处去听雨。于是,想到了雪,便跟着西北来的风,去冬里听取暖心的雪。一听雪是歌,二听雪是诗,又听雪如画,还听是诗配画,再听是配乐诗,比听雨别有了三分趣。
明代文人高濂在《山窗听雪敲竹》中写道:“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听听,听雪比听雨还美妙!
老伴儿知我喜欢听雪,告知我“明天有雪”。次日晨,果然见楼窗如画,疑是冰花。于是,欢欢儿起身正待开机拍照,却见窗扇空空,才见那琼枝玉树竟在楼外头。倏忽间,耳畔飘来读书声:“房上白了,地上白了,树上也白了……”对面窗里似有灯亮,书声从那里传来,又向远处去了,去了儿时读书的校园里。
雪花兜着“扑扑”的风,漫不经心,任凭风飘来,又被风吹去。
天不刮风,是雪儿们漫天舞动而生的风,她们飘飘然然,伴着《我爱你,塞北的雪》自乐自娱。
早已陶醉的我,随了她们去往公园,听她们与松果私语。雪说:“要知你高洁,何待我化时?”松果答非所问:“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言罢,即听得“呼呼”声响,听不清是风吼还是雪嘶。
举目不见云,也不见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令人眼花缭乱。天地皑皑,不见人影也不闻鸟啼。确如柳公的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我想这雪不是雪,是广寒宫里一枝梅,随了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舞!君不见,千千万万的精灵可天飞、尽情扭,竟谁也不踩了谁的脚,不缠了谁的袖,不碍于谁的臂。累了,就歇在屋瓦上,落在枝上草上,依然是一朵一朵的六瓣花,无一朵残损憔悴。
人说万物皆有灵,更何况雨雪乃是一母所生,雨是姐,报送春的消息;雪是小妹,是春的使节,其声其韵,更叫人醉。
没有雪的日子里,喜欢去梦里,听断桥残雪,听黄锡朋《吟雪》,读庾信的《郊行值雪诗》、高骈的《对雪》、白居易的《夜雪》。一遍一遍地读,悄悄静静地听。
冬至天见长,听飞雪迎春,知春不再远。六九前头,瑞雪宣好兆,春节在即。年节过了是灯节。听元宵节里雪打灯,此时听雪,心旷而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