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手下死伤四十多人,在他自己看来,犹如一群蚂蚁被踩死一样,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但李四心里清楚,他的主子李在却不这么看。李在有言在先,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务须见好就收,不可恋战,以便保存实力,留得青山长在。交给李四的这些匪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悍将,个个都以凶残暴戾为能事。李在凭着多年世故知道,无论干什么勾当,靠的就是人才。特别是在强劲的对手面前,只有这些死心塌地为“变天”卖命的人,才是可以依靠值得托付大事的本钱。李在虽然生性凶悍,但对手下的哥们弟兄还是颇讲“情谊”,在匪徒中落下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美名。李四心中狐疑,一下损伤了这么多人,李司令不会轻饶自己。他本想把这十几个俘虏扔到乌加河里喂鱼,但又觉得不够解恨。此时的李四突然想起李在飞刀杀人的那些场景,心中不由漾起一种无名的快感。他叫队伍停下,向右一拐,朝着过去的老住处芦草圪卜走去。
一向看不上李四为人的李老顺认为自己任务完成,懒得与李四无聊逗留。他心里惦记着匪首李在,提前告辞,只带两个随从,说要原路返回报告战事胜负以及死伤情形,并护驾司令返回山中。
李四要演一出杀人的大戏,这戏要有观众,那观众便是芦草圪卜的乡民。“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让这些人见识见识我李四杀人的手段,瞧着他们惊恐万状的面孔,才是人生在世的特殊意义所在,比发了大财做了大官还要过瘾十倍。不然,我李四混迹世上拼着一条性命走南闯北图个啥劲?与那些没出息的平常百姓相比,我的生命意义又有何奇异光彩可言?”李四这样想着,便骂骂咧咧催逼手下赶快赶路。宋命子紧跟在李四身后,如影随形。他心里早已猜出李四的用心,心领神会,对着被绑的人拳打脚踢,粗口相加,骂声不绝。宋命子此时的心里被一层灰色的云雾遮盖,这云雾像一条藏污纳垢的破棉被,隐藏着他有生以来所受的一切屈辱,饥寒交迫,受人虐待,无数次被讥笑或恐吓,为生计讨好于人而反遭白眼。他的这些遭际与苦命,在整个芦草圪卜再没有一个人能及,因此他的怨恨也便投射到除自己之外所有人名下,他要施以报复的是所有仇家以及熟人,包括那些曾经不正眼看自己的乳臭未干的孩子。现在,宋命子机会来了,他要叫村里的大人娃娃看看,他如今的出息,杀人如同踩死一只爬虫一样容易,而且可以不偿命,而且杀的不是一个两个!
李四、宋命子带着被俘人员赶到芦草圪卜的时候,刚好鸡叫。李四叫匪兵挨家挨户叫人,一百多个村民都被赶到原先自己住过的那个破房子前面。李四亮着嗓门叫道:“邻居大爷大娘婶子们,李四在此有礼啦!”说着将双手抱拳在脑门前扬了两扬。又道:“人活在世,就像变戏法一样。你们都睁大眼看看,我是李四,一个杀猪汉,如今带着队伍回来,惭愧只混了个手指小头目。但与往日不同,今天在这里天是老大我是老二。”李四说着,又得意地回头瞥一眼身后,道:“啊哈,这位,是宋命子,当年在村里的时候,穷得谁都不把他当人看!可天有不测风云,是,是啦。谁曾想,这还不到半年,这太阳就从西边儿上来了。啊哈,命子也有出人头地的今天!”
宋命子也学着李四的腔调,死命喊了几句:“你们睁大狗眼看看,我宋命子手下的弟兄——过命的弟兄,这么一大群,真刀真枪!看看,日能,梦也别想梦见!”
待宋命子说完,李四使着狠劲呵出一口浓痰,重重唾在地上。接下来道:“这些个共产党,命不好,撞在我和命子手上。今天我倒要叫你们开眼看看,我要一个一个都叫他们脑袋搬家!”
宋命子也狂叫道:“四哥想杀人,想杀谁就杀谁,谁也拦不住,谁也不敢说个不字!杆子!杆子!知道吗?哈哈哈哈……”
一阵暴笑之后,李四扭头厉声吼道:“愣着干甚,还不动手!”他叫把绑着的十三个人推到村后乌加河的南渠背上,一摆溜排开,如同一排树桩在晨曦间矗立。人们簇拥着跟了过来,在匪徒的吆喝下与将要被砍杀的人中间空开一个百十多米的场地。李四骑在马上,悠闲地点上一支纸烟,眯缝着眼朝着天一个一个吐着圆圈,一场杀人的“好戏”即将开演。
老话说,隔墙有耳,或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四匪伙的龌龊行径,此时却被隐藏在山中的一位特殊人物所注意,子夜时分就派出两个心腹跟踪。此人名叫贺拉,也是出了名的打家劫舍之人。身板宽大肥厚,站在门口足以将一个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他力大超人,腰间缠着一根铁链,一旦舞玩起来三五十人近不得身边;与一般土匪不同,贺拉生来同情弱小,好为穷苦人打抱不平,专跟绑票、叼人的杆子作对硬抗,手下常有几十个悍匪跟随。
贺拉原籍陕西府谷麻地沟村,其父贺拴柱讨吃要饭来到后套,辗转落户在乌拉河畔。儿时的贺拉野性十足,水里摸鱼,山上打牲,本领高强。继而喜欢武术,使枪弄棒,不事农耕劳动,父亲也管不了他。久之练得一手好枪法,举枪射击飞奔的狐兔,百发百中。贺拉玩枪玩得上瘾,每每外出打猎,野鸡都是飞起来打,野兔奔跑如飞时才开枪,一枪命中,从不落空。每当有猎物得手,贺拉就如旋风一般,飞马拾取猎物,犹如探囊取物。打到的猎物也不独享,而是分送给他人,慷慨好义,出手大方,故而沿山一带结交甚广,走到哪住在哪,都有朋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