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胆儿小,特别到了晚上,从来不敢独自出门。一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天刚擦黑,父亲让我把拴在附近草滩上吃草的毛驴拉回来,我不敢去,是弟弟跑去拉回来的。这可能是我听妖魔鬼怪故事多了,还是被人惊吓过的缘故,就不得而知了。1966年春天,我在巴盟师范学校上学,快毕业了,学校安排我们到临河农村的小学实习。我被分配到乌兰公社竞丰小学。学校有六个班,我的行李安顿在李校长办公室的一张床上,因为李校长家离学校不远,平时也很少在学校过夜。学校两排教室一排办公室,没有院墙,最西头一间屋子里住着一位工勤大叔,给学校护校、烧水、打铃,学校让我和工勤大叔一起吃饭,这样他又担负起给我做饭的任务。那个时候,学校教师除了教书,还常常被纳入工作队承担一些社会工作。一天晚上,我在一个队里开完会就深夜了,离学校大概有四五里路。一个大队干部问我:“敢不敢回学校,不敢我就送你。”我说:“敢回,不用送。”其实我心里是十分底虚的。赖于一个大小伙子,路又不远,再让人家送一趟脸上挂不住,也有伤自尊,就硬着头皮打肿脸充一回胖子吧。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这么长的夜路。天气有些阴沉,伸手不见五指,出了村子路就看不清楚了。向西北的大方向还是记得,只要过了一个小桥就快到了。心里有点儿紧张,步子也越来越快,只能凭鞋踩在地上的软硬程度来判断是否走在路上。说也奇怪,越害怕,脑子里出现的越是害怕的东西。平日里听人讲过的、书上看过的,什么强盗,什么鬼怪,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就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跟着。又走了一阵子,总不见来时路上的那个小桥。心里慌乱,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地向前摔了个马爬,把帽子也摔掉了。还好,春天的土地已经酥软,感觉没有擦破的地方,摸黑找到帽子戴上。一跤摔得清醒了许多,站起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定睛看到不远处有一窗灯光。我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灯光走去。这是村子最南头的一户人家,院子里传出狗的叫声,院子的栅栏大门锁着,我站在院门外高声喊道:“我是个问路的,请开开门。”狗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开始狂躁起来,拴狗的铁链哗哗响,屋檐下的灯亮了,院子里一片光明。屋子门开了,出来一个老人。我赶忙说:“大爷,我问问竞丰学校怎么走?”老人家走近院门,仔细打量了我,问:“这么晚了,你去学校做什么?”我把前因后果细说了一遍。他说:“后生,你走错路了,多绕了二里路,出了村子向东一条路,不用拐,二里路就到了。”大爷是个热心人,怕我再走错,一直送我出了村子,说:“前面瞭见灯光的地方就是学校。”灯光是从工勤大叔屋里照射出来的。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急匆匆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把一路的情况又说了一遍,他说:“李校长走的时候叮嘱,学校的灯一直要亮着,让我等你回来再睡,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感到很温暖,一路的惊恐害怕全消散了。1972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六,当时我在杭锦后旗文教局工作,家在光荣公社春光三队,离单位有五公里。忘记了因为什么,那天晚上十点多才骑车回家。出了陕坝,过了沙壕渠南桥,东北不远的地方有细碎的火星飘起,有时甚至是火团冒出,风又把火团扬撒开来,火星瞬间就熄灭,紧接着又一团火星冒了出来,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十分耀眼。我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桥东靠北是一块庄稼地,再往北是一片荒滩,接着就是几个坟茔。我怕是眼睛看花,下了自行车,定睛细看,确实是火星不断地飘散。冒火星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人家的,那怎么会有火星呢?我的头立刻膨胀了,头发也竖立起来,失胆了。幸好离家不远了,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十分钟就到家了。妻子还没睡,屋里的灯亮着,我匆忙进了屋。妻子看见我神色有些慌张,问怎么了?我把所见的情况说了。她对那里的地理环境更为熟悉,她教书的学校离那里很近,几乎每天都要从那里经过。她说:“那里肯定没有人家,说不定是走夜路的人烤火。”她还安慰我:“听老年人讲,夜里在哪个地方受了惊吓,白天再去哪个地方转上一圈看看,就能把失去的胆子找回来,星期一上班时你再去那个地方仔细看看。”我真的去看了,一看便真相大白。原来靠渠的那片碱滩冬天做了积肥场,积肥的社员从陕坝木器厂、火柴厂拉回一大堆锯末倒在那里,这是沤肥的好原料,可能是劳动的社员把烟头扔在锯末上,着了风,燃起了火星,烧了炕大一片。看完之后,我为自己的胆小虚惊有点汗颜,也为自己探清真相找回胆子而默喜。有了这两次走夜路惊心动魄的经历,再加上年岁的增长,不断地被纷繁琐事的揉搓,我走夜路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记得1980年小麦淌头水的时候,我在红旗公社工作。我和分管水利工作的副主任李爱民在沙壕渠二闸试验站与上游公社的领导协调好淌水相关事情后已经晚上十点了。由于淌水顺序由原来的口轮梢改变为梢轮口,红旗公社地处沙壕渠下游,而且二闸上游渠水已经爆满,约定夜里12点开闸放水给下游,留给红旗公社的准备时间十分仓促。我和爱民商量,需要在四闸开个紧急会,他骑自行车赶快通知光明、红旗、繁荣、星火大队干部,我沿沙壕渠检查所有的斗渠口闸的关闭、维修情况,以免突然放水发生意外。由于沙壕渠东陂没有骑自行车的路,我把自行车放到试验站,借了一个四筒手电,上了渠陂。我每到一个渠口,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检查闸门的关闭完好情况。我知道沙壕渠两侧有不少坟墓,但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村子里的灯光,汪汪的狗吠,天上闪烁的星星,脸上吹拂过的春风,被惊起的野兔,渠畔上黑森森的大树,泥土消融的气息,倒让我的心情感到有一种久违的清爽,对夜里的奥秘有一种新的体味,盼望着东方黎明的霞光。我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这个闸头会议要解决的问题。七八里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当我走进闸房,已经有两个大队的干部到了,管闸的老李已经满满熬好了一锅茶水。俗话说:“鹰遇风雨练翅膀,人遇艰险练胆量。”我走夜路的胆量就是经历了几次惊吓渐渐磨砺出来的。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满脸沧桑、一头白发的老翁了,眼前的事情记不住,久远的事情忘不掉,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咀嚼往事的味道,倾听心灵深处的回音,感悟人生的酸甜苦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经历,不管是顺风顺水,还是艰难曲折,都是十分宝贵的。经历能改变人的认知,能丰富人的生活,能增强人的能力,能使人变得理智、通达、坚强、包容,并日臻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