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四季轮回。不觉之间又进入了冬季,河套的冬天天寒地冻,室外寒风凛冽,但室内却温暖如春。我家住在平房区内,前几年统一安装了大暖,集中供暖。家里那台灰头土脸的铸铁暖气炉也被丢弃在院落墙角。现代化的供暖设施让我们的生活更加舒适安逸。
前段时间,农村的表哥家杀牛,让我们一家回去吃炖牛肉,我们欣然前往。现在回农村的路全都是柏油路,非常好走,一会儿就到了。推开表哥家那气派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整洁宽敞的院落。屋内也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地板擦得可以照见人影,不像以前那样地上到处散落着烧水做饭用的柴火。坐在时尚而又舒适的大沙发上,感觉屋里暖意融融。表哥说自从农村实行“煤改电”政策后,他家现在取暖、烧水、做饭都是用电,既干净又方便。表哥家还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设立了单独的卫生间,洗澡、上厕所也十分方便。
表哥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房子,在房子里垒了个既可以烧柴又可以烧炭的大土火炉,土炉上支着个大铁锅,遇到家里来的人多聚餐时,就在土火炉上的大锅里炖肉烩菜。用柴火灶大铁锅做饭是农村人不解的情结。看着土火炉大铁锅里翻滚着的牛肉,听着炉膛里木柴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靠土火炉烧水、做饭、取暖的时代,那暖暖的气息重新又氤氲在我的脑海里。
童年时垒土火炉,用料都是就地取材,有土坯、泥巴、麦壳皮、麦秸秆等,料备齐后在家里选好垒炉的位置,先挖炉坑,也有的家庭不挖炉坑平地而起。我家都是先挖灶坑。然后和泥,和泥的时候加些麦壳皮或麦秸秆,这样既起到了粘合的作用,土火炉还结实耐用。泥和好后,用土坯先垒炉墙,也就是砌筑出土火炉的基本框架。方方正正地垒好土火炉的四面墙,其中正面的一面留有灶口。炉膛为大圆柱体,炉膛底部安放了一个炉箅子,用来支撑煤炭和漏燃烧过的炭灰。然后就是烟道口,直接从炉膛内部延伸到炉面最上方,占据着炉面的一个角,是个圆溜溜的小圆洞,是专门插火筒用的。最后一步是往炉膛里灌泥,用泥把炉膛抹得光溜溜的,也叫套炉膛。这泥可不是一般的泥,都是从地里或河边挖的红胶泥。和泥时往里面加一些麦壳皮或碎头发,这样和出来的红胶泥,不但耐高温,还多了些韧性,哪怕烧个三五年也不会泥块脱落或裂口子。套好炉膛,炉口上面用炉圈一套,盖上炉盖,土火炉就制造完成。
垒土火炉虽然看着是个粗活儿,但实际上是个精细手艺活儿,是泥瓦匠才会干的营生。我的父亲虽不是泥瓦匠,却也是个垒土火炉的行家里手,这是他当年在兵团连队练就的手艺。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父亲砌的土火炉外观齐整美观,最重要的是特别好烧,每到寒冷的冬季,外面寒风呼啸,家里的土火炉炉膛里发出“轰隆轰隆”的火焰声,宛如在与外面的寒风抗衡。炭火会把靠近出烟口的半截火筒烤得通红通红的,那是我童年时冬季里最温暖的色彩。
土火炉那灼热的光芒温暖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也照亮了我的童年时光。那时,寒冷的冬夜里,土火炉中的炭火显得格外红亮和温暖,父亲捧着一捧小土豆,用火铲把炉坑里的炭灰扒拉开,把土豆埋在尚有余火的炭渣里面。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我们这些小孩子瞌睡了就上炕睡上一觉,等迷迷糊糊地醒来,一股烤土豆的焦香味就钻进了鼻孔。父亲披着棉衣蹲在火炉旁,用火钩把烤熟的土豆从炉坑里掏出来。烤熟的土豆外皮褶皱黑不溜秋,但很容易剥皮。剥去土豆焦黑的皮,里面黄白色的瓤冒着热气,一口咬下去,绵软香甜。有烤糊的土豆外皮粘着炭灰渣,又黑又硬,父亲用手拿着在地上用力磕一磕,地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黑灰。父亲把一个磕去黑硬外皮的土豆递到我的手里,还嘱咐道:“小心,别烫了嘴!”接过土豆,我一边端详,一边剥开一块烤得偏黄的“硬嘎巴”,放到嘴里一嚼,又香又脆,最里面的瓤又沙又甜又面。有时,父亲还会趁着火炉上的余火,把吃剩下的馒头放在炉圈旁。第二天馒头烤得焦黄,吃起来“嘎巴嘎巴”地响,越嚼越香。记得还在火炉的炉圈上烤过土豆片、葵花子等。当年在寒冷的冬夜里,围着小土火炉享受美味的记忆,并没有随着年代的久远而淡忘,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容易想起。
上小学时,学校的土火炉就砌得粗糙了很多,直接用土坯在教室的地上垒了一个,又高又大,然后把火筒插在炉面上的出烟口上,从教室的窗户上取下一块玻璃,把火筒从这个缺口延伸到外面。那时班里的学生都要轮流值日,每个班每天早上都安排两个值日生去教室生火炉。为了完成这项责任重大、使命光荣的任务,每次轮到我和另一个同学值日,天不亮我俩就会抱着提前准备好的柴火,顶着寒风,踩着积雪,一路小跑地奔向学校。
生炉子是件苦差事,也是个技术活儿,得先点着纸,然后放些容易着火的玉米皮和小细木棍等,等火着大了,再放些玉米轴轴和粗点儿的短木头等。瞅准火候才能往里放点儿炭,放早了,火就压灭了,放迟了,柴火就烧过了。大多时候,炭块总是引不着,咋办?只能用扫帚对着灶口一顿狠扇,扇得柴火的烟从炉圈的缝隙直往出冒,整个教室乌烟瘴气。到上课时间了,火炉还没有生着,同学们被熏得咳嗽不停。
上初中时,教室里的土火炉换成了铸铁大火炉。火炉位于教室正中央,下课了,大家就一拥而上,围在火炉四周暖手暖脚,有的把手抱在火筒上,一边搓手,一边跺脚,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享受着课间十分钟的欢乐和火炉带来的温暖。调座位时,每个同学都希望自己的课桌离火炉近些。我个子高,从来都是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面,离火炉很远。不过我对教室后面的两个用土坯砌的大池子却记忆深刻,它们一个放煤,另一个放同学们从家里拿来引火的柴火。这是我们班一个冬天的取暖保障,相当重要。
儿时的冬天真冷,尤其是下雪后。中午放了学,揣着冻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双手,拖着快要冻僵的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回到家,父亲早已在土火炉上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时隔半个多世纪,父亲炖的那锅猪肉白菜炖豆腐仍会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锅中翻滚的热浪,让我什么时候想起都感觉浑身暖乎乎的。它是我童年记忆中最为奢侈而又难忘的一道菜。
时光荏苒,土火炉的身影已逐渐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它曾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给予了人们无尽的温暖。炉火可亲,冬日里的土火炉,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更是值得我们想念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