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土炕轶事
发布时间:2023-12-25 10:54:38 文:陈跃国(中旗)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念小学三年级的时侯,我开始住校。


学校有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前院是教室和老师办公室,后院靠西是一间药铺,卖中药也卖西药。中间那间原本是中医先生坐堂用的,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改成了宿舍。宿舍里安着一盘倒炕,离门不远处是锅台,上面坐着一口破生铁锅。锅不是用来做饭的,是用来取暖的。一盘炕上睡着我们两个村子的十一个孩子,其中有比我高一个年级且长一辈的。大队专门给我们这些住校生设立了食堂,大师傅高师傅为人豁达,做得一手好饭,他蒸出来的馒头是标准的半斤“棒子”,我们很爱吃。那时我饭量小,沉甸甸的大白馒头一顿吃不了,剩下的放在寝室的烂铁锅上烤干了吃。锅的周围有馒头,有潮湿的毛袜子,还有鞋。馒头的香味夹杂着酸臭的脚汗味。我们是一放学,下午很早就下课了。没有作业,没有夜自习,余下的时间由着我们串游、玩耍。大队有的是大块炭,每晚炉火烧得红红的,大铁锅烤得人去不了跟前,大土炕烧得滚烫滚烫的。我们嘻嘻哈哈,你捅我一下,我踹你一脚,啃着烤干的馒头,胡乱嬉戏。我们在炕上玩倒立、学杂技。炕是泥做的,炕板子是山上的石板做的,时间久了,炕上有的地方泥皮脱落,露出了石头炕板,有时会冒出丝丝烟气来。


大土炕是我们的乐园。寝室里虽乌烟瘴气却十分快乐。偶尔也有老师来查夜,但略询问几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免不了说上一句“早点儿睡”。于是我们便吹熄了煤油灯,假装一阵子,约莫老师离开了,便又闹腾了起来,撕扯着被子,直到兴尽才罢。有天夜里,有位同学讲了一个鬼故事,故事还没讲完,胆小的已经吓得哆哆嗦嗦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出声。我吓得蒙住头直往旁边同学的被子里钻。他的被子是山羊皮缝制的,羊毛粗硬,扎得人十分难受,一晚上我的头皮紧扎扎的。有人半夜起来不敢出去小便,吼这个不吱声,推那个不肯动,黎明时候,忽然有人惊叫着骂了起来。原来是有人尿炕,狗皮褥子愣是被尿泡起了。为此,大家约定以后谁也不许讲鬼故事了。有人说,白天可以讲。有人坚决反对,说白天讲了,晚上还怕,干脆不要讲。于是,土坑上便安静了几天。


睡在暖烘烘的热炕上很是舒服。有一天夜里,有位同学起来要小解,未及站起来就一头栽到了地下。他的响动和哭喊惊醒了大家。我迷迷糊糊的,满屋子的烟气呛得人直咳嗽。有的同学爬在地上呕吐。大队干部们正在开会,听见我们这里乱嚷嚷的就跑来了,一会儿十分惊恐地说:“烟焖了。”于是让我们立刻跑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隆冬季节,站在屋外冻得人直哆嗦。大人们把满炉坑的红火铲了出去,直到屋子里闻不到烟味了才让我们回去。有过这次事件后,学校便把炭房锁了起来,一个星期只给发一箩头炭,领头的舍友便协商出去偷炭。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炭弄回来的,只是觉得偷炭不好。又过了几天,那两个大舍友悄悄地不知在商议着什么,神神秘秘的。我们又不敢问。夜深了,我和一位同学正围着被子用四块石子玩捉兔子的游戏,他们回来了,蹑手蹑脚的。他们其中一位分给我们每人一颗山楂丸,自己掏出太阳牌香烟抽着,动作很是潇洒。另一位从袄襟里拿出一瓶大青梅酒。满炕的人顿时活跃起来。领头的用命令的口气让把灯头调得小一点儿,并极其严肃地板着脸说:“谁也不许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第二天第一节课上,从玻璃窗上便看见“头儿”被校长拉到院子前罚站。校长用脚绕着“头儿”画了一个圈,画地为牢。一节课又一节课,“头儿”始终在圈子里站着,冷风吹打着他单薄的身体。他一会儿捂捂耳朵,一会儿擦擦鼻涕。原来,他们偷了药铺的东西。两天后,“头儿”被开除了。他卷铺盖时,眼睛红红的,显得十分疲惫。我给他递绳子时,他对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说:“你们好好念哇。”说罢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儿”走了,寝室里好像缺失了什么。大家沉闷闷的,大土炕也缺少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