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李四果然来了。但却告诉宋命子，黑夜的行动取消了。上头传下话来，说山前近日来了国军董其武的骑兵部队，刚从战场撤下来，奉命驻套剿匪。山里出去的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传令叫山中老小杆子人等一律暂避风头，龟缩自保。
听了这话，宋命子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说：“四哥安排。我宋命子二大娘腌咸菜——有言在先，都依你，你说做甚我就做甚。你说不让出门，我就待在洞里。”
李四说：“算你命好，得了清闲。这地方不叼人不抢人，就顶如放假。”
第四回：李四得闲匪巢寻欢 豺虎用刑不忍睹闻
果然如李四所说，此后一连数日坐着无事，但天天都是好吃好喝，宋命子乐得偷笑。心想：不赖，甚也不干，还吃香的喝辣的。自己一个揭不开锅的穷汉，转眼间变成了享福的神仙。他越发感激李四对自己的恩情，便想对李四说些知心的话。宋命子说：“你说人活着为了甚？叫我说就三件事：吃饭、穿衣、睡女人。”
李四听罢嘻笑道：“那你宋命子得了哪几件？”
“如今得了头件大事，不用饿肚子啦，还是沾了四哥的光。四哥的大恩大德，我宋命子永世不忘！”
“那后两件呢？你小子！算你念想对头，来了这儿，只要肯干，甚也不愁没有，漫不说三件，就是十三件，也想要就要。你听我说：一个叫夜夜入洞房，二一个叫天天过大年，三一个叫事事神不知，四一个叫时时天不管，五一个叫人人做皇帝，六一个叫人人都唱刘二大爷……”这唱刘二大爷是河套地方俗语，意思是活得自由自在，对人对事都可以不负责任，任意所为。
李四一连说出了入伙为匪的几十样好处，里面夹杂三分卖弄，因此不免夸大其词，信口胡诹。宋命子听得入神，酣水流了半脯子，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由此宋命子断定李四是最有学问又命好的人，感激之外，又多了几分佩服。李四说话间仰面对着天上一片云彩发呆，犹如入了梦幻。相形之下，宋命子自觉矮了半截，一时竟羞得抓耳挠腮有些不知所措。
李四瞟一眼宋命子满头的污垢有些恶心，便提醒宋命子说：“尿泡尿自个儿照照，一副熊样。来这里混，得讲个行头，不然叫人家瞧不起。你不嫌丢人也罢，可我的面子往哪搁！”
宋命子抓一把头顶上的黄毛，竟抓下一把圪碴。他看一眼李四梳得光溜溜的头，不自在地笑了笑，自去了结着厚冰的山沟边。宋命子用闷棍撬起一块儿冰圪蛋，抱到那火炉边放在盆里消成水，胡乱地在里面洗了头，对着水影照了照，好像第一次发觉自己还是个光眉俊眼的人，不由得用五个手指把长头发梳了梳。
这一天，李四对宋命子说：“一会儿跟我出去，开开眼。”宋命子问：“四哥又有甚好事？”李四说：“先别多问，到了你就甚也知道了。就你这瞭不见烟墩就哭鼻子的乡巴佬，只知道串房檐溜瓜皮的二流子！保准叫你吃葱想蒜——看了还想看。”
李四领着宋命子沿着山沟向西北走了约摸三里路，转过四五个山头，就听得前面人声嘈杂。再抬眼看去，前面的山弯里又是一片开阔地，那里聚集着许多人，三五一伙地攒在一起。走近细看，匪徒们在掏宝跌坑。
李四说：“都是杆子里人，寻寻开心，有大赌也有小赌。大赌一头牛，小赌一只羊。要不要试试手气？”宋命子摇头，讪笑说：“没那闲钱，看看算了。四哥想赌，我陪着。”
李四说：“我也是说说罢了，赢起输不起。我虽进这里头有些年月，可得一个花两个，囊中空空。还是不沾惹得好。不过今天既然来了，我们也得开开眼，两块大洋的门票，我先给你垫上。”
两人说着话，已来到一个窄窄的山门跟前，里面传出阵阵暴笑，李四交了银元，领宋命子进了山门。只见黑压压地围着六七十人，个个正如被捏着头的鸭子，伸长脖子在那里看热闹。李四和宋命子挤进人群，踮起脚尖往里看，只见场子中间一排赤着身鲜血淋淋的女人正在擀面。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擀面的女人下去了。从帷幕后面又出来四个女人，走到场子中间，依次仰面躺在铺有毡子的地上；几个彪形大汉走上前，把刚炒熟的热菜和酒器放到那女人肚子上，几个大汉便坐在旁边猜拳行令，谈笑狂饮。李四介绍说：“这一出叫‘喝美人酒’。”宋命子看着这样的阵势，惊得目瞪口呆，只觉胸中憋闷出不上气来。
只见那躺着的女人个个小心翼翼，连出气也非常小心，个个脸面憋得紫红。李四说：“如果有谁不小心把酒菜倒了，就要被送去‘盖棉被’。”这“盖棉被”的手段，宋命子听老年人说过，知道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就是把犯了罪的人赤身裸体地绑了，扔到冰窟窿里活活冻死，尸首就盖在厚冰下面。宋命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后头一个节目是“活剥人皮”，宋命子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就拉着李四先退场了。李四说：“被剥皮的人，都是杆子里的人，因为犯了规矩，就要受剥皮的刑罚。剥下的人皮拿到黑市上卖，五块大洋一张。还有当逃兵的，被捉住后吊起来，把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喂狗，血滴滴答答地流，流成一滩，叫‘摊黑煎饼’。也有刨出五脏的，热气腾腾的一团，叫‘喝热杂碎’……”
听着李四的讲说，宋命子身上直打哆嗦，一时恨无底洞可钻。他怕李四耻笑自己圪怂邋遢，就扯开话题说：“这山里的风真冷，四哥给打闹一件皮袄穿穿哇。”这时，李四才注意到，宋命子身上仍穿着那件前后襟分了家的破烂夹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