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巴颜喀拉山脉,飘来一泓琥珀之光。带着上苍赐予的恩泽,迤逦出一个大大的几字弯,孕育出八百里丰泽膏腴之地。
这个位于北纬40度,南倚黄河北临阴山,经岁月千淘万漉形成的河套平原,因其面临黄河而久负盛名,一首制灌溉得天独厚。那纵横交错的河道,宛如一条条血脉,匍匐在家乡的大地上。
家乡门前的那条小河陪伴我生活了二十个年头,至今还流淌在记忆深处。它盛满了我童年的欢乐,见证了我成长的足迹,更记载着岁月的嬗变。
小河水由河套人民开挖的总干渠(当地人称“二黄河”)引黄河水,经过干渠、支渠的千回百转而注入。它东西走向,宽四米多,深一米多,长约五里,承担着几个生产队的灌溉任务。大集体时期,它滋养着小麦、玉米、谷子、糜米等五谷杂粮,哺育着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
每到春天,冻土融化后,人们就开始清理这条小河内的淤土。一群吸溜着鼻涕的孩子兴奋地望着大人们将河道内的淤土一锹一锹扔到河陂上,用小手将浥浥泥土捏成弹状,互相追逐打闹。闻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望着被农人整修一新的河道和陡然长高的河陂,我们渴望夏天早日来临。届时,就可以脱掉厚厚的冬装,在小河里尽情玩耍。
五月中旬,当地里的小麦以翠绿的颜色为沃野划出鲜明的行距时,夏灌拉开了帷幕。听到这一消息,小伙伴们个个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当“东大渠”的水前呼后拥进入门前的小河时,大家高兴地跳入河道,迎着水头跑去,像迎接远道而来的老朋友。黄河水在坑坑洼洼的河道中欢快地奔跑,像一条巨蟒追赶着我们。我们急速后退,有的小伙伴故意放慢脚步,让河水浸湿鞋子和裤脚,急不可耐地感受初夏河水的冰凉。当小河的水急遽上涨时,小伙伴们快速爬上河陂,不时将土块抛入水中,望着河水逶迤远去。
这条小河是南北两个村庄的分界线,一根木椽成为两个村子交通和交往的纽带。一年夏天,母亲领着我和弟弟到河南的地里干活儿。回家时,小河里已盛满了黄漫漫的水,水流湍急。木椽的一半浸泡在水中,让人看后心惊胆战,但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硬着头皮走过去。我小心翼翼地挪着碎步,终于走了过去。而胆小的弟弟走到木椽中间时,身子一晃就掉入水里。母亲没有丝毫犹豫,跳到齐胸深的河里,一把揪住弟弟的衣服,将他拽上了岸。虽是初夏,但我们仍穿着厚衣服。衣服被水浸泡后冰冷刺骨,母亲和弟弟冻得瑟瑟发抖。我们赶快回到家中,弟弟脱掉湿淋淋的衣服,钻进被子取暖。
盛夏时节,这里是我们欢乐的天堂。那时,母亲参加生产队劳动,非常劳累,吃完午饭要歇晌。为了安全,她命令我们谁也不准出去。然而,我和弟弟丝毫没有睡意,脑海里总是翻腾着混浊的河水。看到母亲睡着后,我们蹑手蹑脚地从家中溜出来,跳入小河,尽情地享受着渠水带来的惬意。对于游水,小伙伴们无师自通,除了常玩的“狗刨刨”,还发明了“跌门扇”等玩法。我们捏住鼻子一起钻入水中,比谁在水中憋气时间长;我们将河陂用手拍出坡度,淋上水,像玩滑梯似的,轮番从河陂上滑入水中……
玩完水,回到家,母亲用手指在我们瘦小的胳膊上一划,如胳膊上出现了白色的痕迹,那必定是玩水了,我们一定会遭到母亲声色俱厉的训斥。我们自知理亏,蜷缩在屋角,心甘情愿地接受母亲的教诲。
当“东大渠”的闸门关闭后,小河的水位开始下降,最终停止了流动,这是我们无所顾忌、尽情玩耍的大好时机。这时玩水几乎没有危险,家长也放松了管理。于是,中午放学吃过饭后,我们就光着屁股跳入水中,用一个烂得没有底的脸盆罩鱼;把自己涂抹成泥人,钻入水中,和小伙伴打水仗,有时竟玩得上学迟到。星期日,更是玩得忘乎所以,直到牛羊归圈、夕阳染红了村庄。
秋天来了,小河里盛满了悠悠的清凉。我们告别了盛夏玩水的恣意,但对小河依然恋恋不舍。上学时,总要在河边洗一洗手和脚,让泠泠秋水浸泡一下肌肤;放学后,饥肠辘辘,我们会从生产队的地里偷几个萝卜或蔓菁,用渠水洗掉泥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有时渴了,还会喝几口浊涩而微甜的河水。该秋浇了,小河又承担起繁重的任务,不舍昼夜地游走在广袤的土地上。大集体时期无节制的深浇漫灌,常常让村子四周一夜之间变成汪洋。而这些宝贵的水啊,积蓄在低洼之处,又为我们冬天滑冰车创造了新的娱乐场所。
冬天到了,小河完成了一年的使命,静静地横躺在门前。当皑皑白雪覆盖大地时,它和大地融为一体,失去了往日的悦动和活泼,变成了一条土眉土眼的小沟。
如今,衬砌后的小河平添了几分洋气,渠底平坦,陂体开阔,笔直修长,犹如一条飘带舞向远方,仍以默默奉献的精神滋养着这块亘古不变的土地。农业科技的快速发展,为家乡的建设插上了腾飞的翅膀。随着种植结构的调整,传统单一的粮食作物被粮食与经济作物的和谐共生所取代。每到七月,家乡的夏收便拉开了序幕。金黄色的麦田穗头高昂,农机穿梭,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镶嵌在平畴远畈中的特色经济耀人眼目。晶莹剔透、小巧玲珑的番茄;殷红圆润、酷似灯笼的西红柿;状如弯月、形如元宝的辣椒,以其特有的色泽染红了田园。时光滑入季秋,大地斑斓,万物丰稔。头着紫须、通体灿烂的玉米;红头涨脸、亭亭玉立的高粱,身材粗实、腹有“钱”景的“金元宝(胡芦)”;籽粒饱满、盘盘俯首的万亩葵海……一幅色彩斑斓的巨幅油画,铺展在几字弯上。一个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美丽乡村丰盈了祖祖辈辈的梦想。
小河,让我魂牵梦绕。只要回到家乡,我总要去看看故居门前的这条小河。抚今追昔,耳畔响起了那首在巴彦淖尔大地上久唱不衰的歌曲:“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有一条小河,从我亲人门前静静地流过,静静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