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无心搭理这不省人事的疯婆,躲开她的阻拦继续赶路,那疯婆子也不纠缠,只是在背后嘟哝道:
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
时辰未到,
时辰一到,
必定要报。
疯婆说完自个儿又摇摇摆摆向东边儿蹩去,边走边咀嚼着那通念过一千遍一万遍使人们听腻了的咒语:
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
第三回:红山魔窟入伙为匪 黑铁炉前火烫烙印
当两人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一抹红色的山峦呈现在眼前时,李四忽然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条小红布,一撕两半,将其中一半挽在自个儿的左胳膊上,叫宋命子也同样挽了,才又一前一后地向那红山的山口走去。挽上红袖标的宋命子显得有些紧张,睨一眼李四。李四表情木然而冷峻。宋命子心里骤然紧张起来,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定不堪消受,他想问问明白,但没有勇气张口。
李四从嘴角吐出几个字:“红袖标,黑埋眼。这是规矩。”
不大一会儿,却见两位大汉迎面走来,把李四拽到一旁嘀咕了一阵,便用黑布条将两人的眼睛箍住。宋命子立刻如同栽进了黑暗的深渊,被人拽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脚下踩着乱石,不断有石头的棱角磕碰到脚梁面。宋命子忍着剧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但一切无从断定,身子仿佛跌撞于地狱一般,只有山风呼呼怪叫,各种不知名的魔鬼在黑暗中翩翩舞蹈,在瞧他这不速之客的笨拙与可笑。这样约摸走了两个时辰,那大汉才亮着粗喉咙大嗓门喊道:“红袖标,黑埋眼,阎王跟在身后边。”这时不远处有人应道:“新拉的杆子,放他们进来吧。”
宋命子的黑埋眼被揭开,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半晌睁不开眼,当他拿定眼神四周扫瞭时,眼前的场景叫他着实吃惊不小。自己和李四置身在一个通红的山沟里,沟的东西两侧是绝壁,陡如刀棱。在靠北的一片开阔地上,矗立着一块儿嶙峋巨石,正中一个丈把高的洞窟,两个身穿皮衣头戴皮帽子的人一左一右地站立在洞口两侧。巨石的斜对面,又是红色岩体的悬崖,高不见顶。宋命子好奇地踱到巨石跟前,却觉得一股寒气刺入肌肤,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天光被遮住了,这地方阴冷得厉害。
开阔地的西南角,是一座铁匠的烘炉,炉火烧得通红。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弯钩着手示意让痴眉愣眼的宋命子走近烘炉,又叫他脱下右臂的衣袖,然后一把抓住宋命子的臂膀,右手从炉火中迅疾地抽出一条火印,猛地将火印烫在了宋命子的大胳膀上。宋命子“妈呀”一声,疼得眼斜嘴歪,一张猴子脸急促地痉挛一阵,滚在地上痛楚地缩成一团。
当宋命子被当头一盆凉水浇醒过来时,便得到一条喷香的烤山羊腿。宋命子狼虎般将那羊腿吞食净尽。白净面皮的李四又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咋样?解馋不解馋?”
宋命子苦笑一面,没说出话来,指着烫得生疼的火印让李四看。李四说:“没啥,过几天就好。这是规矩,入杆子的人都这样。”说着抹起自己的衣袖让宋命子看。那上面果然留下一个同样大小的火印,只是烫伤已好,中间是一个肤色衬托的“伙”字,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
宋命子不认得字,李四指着那“伙”字说:“有了这个‘伙’字,就是杆子里的人;以后谁敢欺负兄弟,大伙儿都会给你出气。”说完,李四凑近宋命子耳朵说:“今儿晚上有行动,出去见识见识。”说着递给宋命子一根镰把粗的铁棒,说:“拿着这闷棍,用起来得劲儿,杀人不见血;可要称着劲儿打,打蒙了,不要打死。”宋命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只惊恐的眼睛睁得牛大。
宋命子颤抖着接过那“闷棍”,心想:“入了杆子看来就要作害人,这闷棍打在人头上,还有好?打不碎,也得打裂。原来那米面袋子不是堆在这里白拿,须杀了人才能得手。李四这个坏怂,接煽带骗叫自己上了贼船!这是甚鬼地方,干甚也不跟人一样,我哪辈子没做好事,得落在这么个阎王殿!”他悔恨当初听信了李四的鬼话,糊里糊涂上了贼船。也许这就是命?在村里的时候,没有谁会搭理他,只有李四如同鬼魂一般缠绕在他身边,跟着李四,任凭他摆布,做他的同伙,似乎命里早已注定,他自个儿清楚,像他这种人,穷而且懒,不论在哪个朝代,没别的指望,横竖都是倒霉的命。不过,管他,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许多,做贼为匪不算低品,为了个儿的生命。“铁打的贼门流水的兵,他李四混得,我咋混不得!”宋命子横下心来,表示要参加黑夜的行动。宋命子伸手摸那烟叶袋子,却早已不知去向。原来他被烫了字在地上打滚儿时,烟叶子从怀里撒落出去,早已被围上来看笑话儿的匪徒们一抢而空。
李四顺手递上一支纸烟,炫耀说:“日本货,尝尝新鲜。”宋命子没见过烟卷卷得这么精致的,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才伸出右手接住,喜道:“又沾四哥的光,不好意思。”随后将那烟卷掐成一般长的两半,一半卡在右耳朵根上,一半塞进干扁的嘴里。
李四道:“好好干,有你好的。月亮出来时就动身,就在这儿等着,不要跑逛,到时候我寻你。”月亮出来?这个宋命子听人说过,早年生活在山里的胡子,就是这个规矩,月亮出来的时候,就是杀人放火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