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烟卷儿吸溜到烫着手指头的当儿，宋命子把指甲盖长的那一段剩下的烟头放在干扁的嘴唇上使劲咂吧了两下，才一口气吹在了丈二外。他心满意足地打着哈欠伸伸懒腰，看一眼灰雾雾天空上那一轮同样懒洋洋的阳婆，灰白的太阳光在风沙弥漫间现出恼人的死秧气，宋命子身上痒痒得难耐，一面伸手在衣领里使劲挠，一面连声骂道：“……虱子又要不消停了，不是爬脊背，就是钻裤裆……”

　　骂了脏话的宋命子似乎来了劲儿，将蜷缩的瘦小身子伸展到半直，弯腰将箩头提起，顺势挎在左胳膀弯上，挺着左胯，捯着一双罗圈腿，照直向家里拐去。

　　宋命子住乌加河畔芦草圪卜，村里十几户人家，算是这一带的大营子。穿过营子东头的一大片芦草，宋命子来到自家门口。房子歪斜着，黑窟烂窍，没门没窗，里面盘着土炕，土炕的西南拐角用几块土坯支着一口污黑的铁锅。宋命子顺手从脱落的墙皮上撕下些干麦秸，当作引火柴，把刚捡回的牛粪片子架在上面，打算生火做饭。他翻过来折过去扑腾下一大摊，却没有把火点着。饥肠咕咕的宋命子，败兴地骂了声：“跟上鬼嘞。”

　　这时，邻居李四探头进了房门，笑嘻嘻地说：“命子，咋？有了吃的，一个人躲在家里享用啦！”

　　宋命子抬起灰黑的脸，见来人正是他最最崇拜的能人李四，便站起身堆着笑自嘲道：“这狗的，越着急越点不着火。奇了怪啦！”

　　李四仍然嘻笑着，道：“到我那儿抱上一抱麦花子，穷得连根上吊绳子也快没了。”说完见宋命子站着没动，就又说：“你真是活人还叫尿憋死，要不跟我拉杆子走哇，省得每天在这儿活受罪。”

　　宋命子听说“拉杆子”，没大听懂其中意思，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一个装烟叶子的布袋袋，小心地从半张麻纸上撕下一寸宽、三寸长的一条，抓了些烟叶子均匀地撒在纸条上，熟练地卷成卷儿，又在烟卷头上一撮一拧，将那卷儿封了口，顺势塞进嘴里，便突着嘴唇子凑到火石上点着，贪婪吸食起来。李四听得分明，宋命子吐呐这烟雾的肺气，活像他家里烟熏火燎的扇着火的风箱。李四往宋命子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说：“到了那边，谁抽这个，都抽洋烟，日本进口的，那才叫过瘾！”

　　宋命子混浊的眼里忽地闪出一丝光亮，他知道李四门道广，整袋整袋的米面往家里扛，随即问道：“拉杆子就能有饭吃？”

　　“咋了不是！我那些个面袋子米袋子就是杆子上得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我这么穷的杆子里也要？”宋命子一脸丧气。

　　“看你说的，你又甚也不缺，胳膊有胳膊腿有腿！有我的保举，你尽管把心放在肚里头。”

　　此时的宋命子真比那干透的牛粪片子还要燃火，几句话就被李四说得晕乎乎的。他突然双膝跪地，捣蒜似的给李四磕起头来，嘴里结巴着道：“四哥，真是救星一个。我宋命子愿意跟着四哥走！”

　　李四说：“走可以，但你得听我的。杆子里规矩多，闹不好就得掉脑袋，你要不省事，害了自个儿不说，连累了我可就不好看啦！”

　　李四说这话时，两眼贼亮贼亮，叫宋命子浑身不自在。但宋命子天生一个奴才性子，他把从李四眼神里察觉出来的阴险，当成是李四对自己的真心吐露。宋命子想说两句套套近乎的话，但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是个实诚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这条贱命，就交给四哥了，从此跳油锅抹脖子不说一个不字。宋命子心里想。李四斜了他一眼，火上浇油：“不成！你小子说话向来没个正形，还是老实烧你的牛粪片子哇。”

　　宋命子急起来，膝盖当脚往前蹭了蹭，一把抓住李四的衣袖口，涨红着脸说：“四哥，我哥！你放心，这个我懂，出门在外，得给四哥长脸！要不然，就叫天打五雷轰！我老子养我这百十来斤，你知道，还从来没派上用场啦！四哥你大人有大量，收留我，领我去吧。我叫你爷爷……”

　　“小点儿声！漾黑嗓子货！小心叫人听了去。”李四变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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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鬼魅结伴踏冰过河 疯婆抢道念念有词

　　李四是个精明人，长马脸，薄嘴唇，没有胡子。刚进村的时候，他也是个穷汉，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着一张甜嘴，外加精于杀剥之道，赚得村里人接济，没被饿死。他杀鸡杀鹅杀猪杀牛，胆大手狠，是人所公认的“快手屠夫”。他嗜血如命，每次代人杀生，都要嘴对着刀口，饱喝一顿现成滚烫的血浆。

　　他心狠手辣，却时常装出一副袭人的面孔，逢人便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由此在村里混了个好人缘。但对宋命子却是例外，从来没给过客气头脸。在他看来，像宋命子这样的人，好吃懒做没骨头，死猪躺在案板上，就是活该叫人作践的命。那日，宋命子饿得猴急，厚着脸皮央求李四借些米下锅，李四不仅不给面子，还来了个连挖苦带数落，说他：“自个儿死懒怕待要动弹，还想来个黄绵杏滴钵！你又不是王母娘娘养的，尽想好事！”宋命子没趣，决计从今往后再不与李四打交道。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诅咒，你李四这样狗眼看人低，必会遭报应，总有一天叫你小子趴在地上啃狗屎！令宋命子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儿个太阳从西边上来了，李四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主动拉他套近乎，慷慨介绍他入杆子。这真是馅饼子从天上掉下来，打上灯笼也照不见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