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颗闪亮的星
发布时间:2023-12-01 11:48:59 文:梁海龙(临河)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夜幕中,忽闻巴拉吉尼玛老师因病离世,悲从中来。时值华夏围战疫魔,不能亲往送别,遂垂泪作文,以寄哀思。

  巴拉吉尼玛老师,1938年出生于内蒙古自治区科尔沁右翼中旗,1963年毕业于内蒙古大学,入职内蒙古日报社,晚年任内蒙古北方民族文化遗产研究会会长和内蒙古大学兼职教授。


  水深静流是修养


  地球上有那么多人,我有幸遇到了他,并旁观了高手的“狩猎”。

  1986年春天,在内蒙古河套平原,那天,巴盟农管局办公室通知有《内蒙古日报》记者前来采访,请陪同。我作为该报的新闻通讯员,同时也是初出校园、涉世未深、教育转岗新闻宣传的新兵,得此消息欣喜万分。据说他是该报的“首席记者”,“曾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发表过多篇新闻作品”,“是蒙古族继萧乾之后第二位战地记者,蹲过猫耳洞”。

  在会议室,局班子成员、科室负责人在座。宝音乌力吉、张景禄二位局领导早年也曾在该报驻巴盟记者站工作过,所以他们是老友重逢,格外亲切。只见他,身材高挑,气宇轩昂,举止端庄,风度翩翩。自我介绍慢条斯理、低调谦和,开场并未自说“高级记者”“获奖”之类,直奔主题,“巴盟农垦作为全国改革开放的试点地区、单位,近年来进行了多项大胆实践和探索,请大家介绍巴盟农垦改革的个性化特点,在大破大立中发现的新情况,目前正在突破的重点和难点,需要政府做哪些方面支持,你们的经验对别的地区有哪些启示和借鉴作用”。

  他分明是奔大主题、奔改革开放来的,是要用研究、做学问的方法来解析大时代,不是来听汇报、拿材料、写表扬稿的。来者出口不凡,闻者心领神会,在座者思路大开,畅所欲言,滔滔不绝,从全国到巴盟,从农垦到地方,深度挖掘开来。

  采访结束,稿件准备在显著版位刊发,而恰这时,巴盟这边又接到国家农垦部的最新信息,局里想把此内容给他,可由于当时文字传输条件不好,需我去呼和浩特市面呈并作介绍。巴老师接到材料,建议我先住下,次日参加稿件修改方案讨论。我心里略有犹豫,“你们大腕开会,我一个基层小通讯员参加合适吗?”他说,“这是机会,不能错过”“修改稿件学问可大了”“主动听取批评意见,克服人性弱点,是记者职业的基本功”。

  次日晚上,我在报社招待所餐厅橱窗排队买饭,忽然从背后探来一只手挡了一下,“别买了,回家吃”。我一看是巴老师,连忙说不、不打扰了。他二话没说,把我手里的空碗夺下放回橱柜,示意走人。真不好意思,相识不久,长辈如此抬爱。

  进到家,他爱人张继霞同样热情,当时她在自治区政府工作,下班后急忙备炊,荤素搭配,饭菜丰富,把一瓶压箱底的好酒也拿来分享。受宠若惊,好不感动。

  当晚,巴老师搞到一张文艺晚会的票,送给我,说“你来呼市一趟不容易,去开开眼界吧”。看完晚会我才知道,演员都是来自北京的当红明星,一票难求,高价也买不到。连他们的两个孩子也没看上,我心里真的很愧疚。

  后来,在《民族画报》封面上,看到了巴老师夫妇身着民族服装的合影,优雅,端庄,大方。不禁想到一句话: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


  精益求精是习惯


  另外一次在巴盟的采访活动,也让我受益匪浅。

  上次采访时,巴老师了解到巴盟国营农场与以往采访的乡镇不同,农场虽分布于6个旗县,但隶属于农管局“条”管,各乡镇属旗县“块”管,体制有异。于是,他这次开始仔细剖析农垦系统组织机构的特殊性:农管局系属盟委行署直管,与其他旗县享同级别行政待遇,号称“第8个旗县”,但又不具地方行政管理职能。农场管理的劳动者是国家农业工人,而乡镇管理的是农民。农场土地是国有,乡镇土地是集体所有。国营农场的作用是地区规模化、大机械、现代化农业示范引领,农场建设小规模、大群体的“家庭农场”,而乡镇是农民包产到户、自给自足的小生产模式。“面”上情况了解后,还要探究国内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和区内哲盟、呼盟国营农场移交地方后的管理模式,然后再向“纵”追溯巴盟辖属17个农牧场在兵团时的历史情况,目前工商企业和医院、学校、班车站、种子站等的情况……随后,便赶赴遍布全盟的国营农场,务必见人见事。

  当时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在沙漠深处的包尔盖农场,木板床上铺着兵团遗交的旧黄棉布被褥,木框窗户单层玻璃四处漏风,坐地方形小泥炉取暖时不时窜出淡淡的焦煤烟味。这些,似乎他均不在乎。

  晨起锻炼,早餐归来。叙说风景,他去了商店、饭馆、学校、医院、农机站、粮库等处,还步行至农田、渠道、公路。当时虽已近知天命之年,但好奇心犹在,激情不减。每到晚餐后,又要散步去,边溜达边深度讨论:据已有素材,选题应放在这么几个范围内;该农场有这么几个特点;它对全国同行业的启迪和借鉴作用就在于……他未因我新闻资历浅而轻视。绅士风范,学者性格,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交流中在传道、授业、解惑。以前也曾见过其他记者以“完成任务”为目的采访,到局里采访个把小时,拿点材料、选主题、问事例和数字,“巴盟农垦农业生产又创佳绩”等小消息就成了。但是巴老师却即使写小稿也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不明白不动笔。“写就要写精品,写就要抓住问题,在矛盾和问题中求解。”他对我说,“写新闻要讲究质量,不要图数量;当记者就要向名记者看齐,不要当信息‘搬运工’”。他还说,“好记者的基本功就是调查研究”,否则写不出“能解决问题、有用、鲜活的文章”。采访中,他常常反复发问,穷追不舍,步步紧逼,直到把别人没想到的、没敢说的全部了解到,才算到位。在包尔盖农场,除与场领导座谈、单独交流外,还专访了医院院长,走访了农工刘彦波家。

  巴老师说,“写文章不仅要写别人说出来的,还要写自己看到和发现的东西。”“切不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要通过自己的观察、思考和外围群体印证,形成一个有理论、有逻辑、有例证、有真实性、有启发性的新闻视角。”他讲究用专业研究精神、全新视角方法和个性表达技巧去展现新闻的事实和启示的价值,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现场考察法”“会议集体介绍法”“专题讨论法”“问题导向、确定主题法”“全球、全国同行业比较法”“广泛谈话法”“权威认证法”等采访路径。其写作流程是“主题挖掘、例证核实、数据支撑、查找遗漏、成稿复核、外围征求意见”。在包尔盖农场采写的消息《包尔盖国营农场改革的经验是:从机关抓起 磨不推自转》,署名代钦他拉,发表后反响极大,其经验在全国农垦广为借鉴。


  登高致远是智慧


  2005年,市里要办一期新闻通讯员培训班,想邀请巴老当主讲,又担心他退休后参加社会活动多未必能来。然而,接到邀请电话的他二话没说,“行,再忙也得去”,“不用派车接,坐火车去”。丰富的内容,精彩的演讲,令在座的通讯员印象深刻。培训会后,他顺便去乌拉特后旗探望他表弟阿拉腾高勒。他表弟家子女多,生活困难,每天夜行放羊四五十里,巴老师夫妇几乎每年都要抽空去探望,孩子生病、上学、就业,都要帮助出主意、想办法,并给予经济上的接济。

  在临河恒鑫宾馆,说起退休生活,巴老师颇有见地:我是这样理解生命的。假如人的一生能活80岁,那么就要用好3个三分之一。他说,20岁前那不用多说,是中学大学的学习阶段,多数人是一样的。最为关键的是工作后的40年或退休后的20年时间,把这60年分成三份,利用好,就不白活一回。20岁到40岁是前三分之一,初进社会、职业岗位,入行、入道、模仿、重复,“学、悟、钻”的阶段;40岁到60岁,是中三分之一,有能力、有抱负、有方法,“懂、会、能”的阶段。前两者均是在组织、单位框架内执行、服从、规范运行。而60岁到80岁之间,是后三分之一,是离岗后“愿、精、深”的阶段,有时间、没限制,可以按照自愿、兴趣和自感舒适度去自由地从事某项社会活动或工作。有些人选择了彻底赋闲,当然也是一种不错的大众生活方式,但对某些专业技术人才来讲,无论对公对私,都很可惜,是一种资源浪费。

  在从事新闻工作的两个三分之一时间里,巴老师出色地书写了自己的精彩篇章:走遍全国除台湾以外的所有省市自治区,完成了《祖国各地的蒙古族》《蒙古族科技人才》等两项大型系列报道,荣获内蒙古自治区新闻杰出贡献奖。出版了陈云题书名、周光召作序的《蒙古族科学家》等著作。

  在诠释退休后的生活时,他特别强调说,“一定要有自己的羊群”。意思就是说,一定要选一个自己喜欢、对党和国家有贡献的主题、项目,或扶贫、关心下一代、做慈善事业,或引领群众文体活动、植树造林、示范科学种养等。千万不能没选题、没方向、以挣钱为目的地去打工。鉴于这种思考,从新闻岗位退下后,他毫不停步,坚定地选择了成吉思汗文献搜集和研究。自1998年退休后,他与老伴张继霞自费奔赴50多个国家,搜集到与成吉思汗和蒙古史有关的图书文献13000多部,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座内蒙古成吉思汗文献博物馆。

  巴老师被评为内蒙古自治区“十大藏书家”,荣获中蒙建交70周年蒙古国“北极星”国家勋章。编写了各种版本的包括《科学巨星明安图》等在内的20多部著作;撰写论文100多篇,还有几百场讲座。先后策划、参与了多项蒙古族文化创意活动,如明安图小行星命名工程、蒙古族十大杰出科学家评选活动等。

  在游牧一族公司,他还做了企业文化专题义务辅导。他向董事长贺文军建议,搞企业文化,要把“越不可越之山,则登其巅;渡不可渡之河,则达彼岸”等攻坚克难的精神学到手,贯穿于企业管理、创新始终,企业必然有韧力、有生命、有灵魂。企业家颔首,铭记于心。有人说,是个人的智慧,决定了他的人生高度,如果不是选择了文献研究这一主题,他的人生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光泽;有人说,是他对生活的热爱,决定了他的人生色彩,如果没有选择退休后的再出发,也没有文献馆的巨大影响;有人说,是美满的家庭,决定了他的步伐那样坚定,如果没有爱人和女儿女婿的同步,就没有他奔赴世界各地的漫游和文献搜集……

  作为一名基层新闻通讯员队伍里成长起来的新闻工作者,自然忘不了所有指点过自己成长的恩师、学长。三年前去呼和浩特看望巴老师,可惜,张老师说,巴老师出门了。未曾想以后再未谋面,悔憾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