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龙饭店被炸成废墟之前,我在饭店楼前拍到了一对老夫妇的照片,为夫的白发三千,他的手推车上坐着不再聪明更不再美丽的老妻。但他们与天地有约,日日同行、时时相伴。
凡此种种看在眼里,我的心弦都会被“嘣”然拨动,拨出一串没有和声的音符。
年龄如刀,它会公平地削减世人的容貌,但它却无法公平地削减世人的心态。也许有的人活到老都不会真正地成熟。比如花甲的我,去了超市总会给自己买几块阿尔卑斯糖,去了公园总会想滑一会儿滑梯,而且特别爱看女孩儿们跳绳,看着看着就想唱“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也不骑”……
“人的一生没有经历刻骨铭心的爱,那就是虚度”,真是虚度吗?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我确实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哪位男子,如果欣赏和喜欢都不等于爱的话。
我跟普林有过爱么?如果爱是绝对不会恶打的,如果爱是绝对打不散的,我们就没有。
此时我突然明白,明白我离婚那天为什么要恸哭了。我哭的并不是离婚本身,而是婚姻二十年的那个情感空壳。
活着就不仅仅是活着,可我这二十年活出什么内容来了?就为了从青春过到中年再过到老年吗?还有普林,普林活出什么来了?普林与我两败俱伤!
我还是走我的独木桥吧,唉。其实我一直都没忘记当年住在乌柳圪旦时,门前小渠上那个具有“光棍”意义的独木桥,我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次,它就从未“喀嚓”一声从中断开过。而今却经常听说某某大桥如何如何坚固,工程造价几多几多投资,竟说塌就塌。
胶水也许能把断开的钢筋水泥糊上,但它能把断开的夫妻情感糊上吗?
心路与道路同路,我这个人似乎与独木前生有约,所以我的独木桥一直走得很坦然,这与甘心或不甘心没关系。关关雎鸠已不在河之洲。
也许我也随着时代的社会潮流,患上了什么什么型的心理障碍?总之我一直潜在着 “自戕”心理。比如我现在还憧憬钻进那个不足一平米的小铁车里,还想盘着腿坐在里边三毛五毛地点小钞,觉得那会是一种很别致的心理风光。再比如,我一看见天空黑压压的要下雨,就想跑出去,想看看大雨能把我浇成什么样子。
更比如,有阵子我特别关注大学生蜂拥进城的现象,而且我的关注是带着故乡情结的,大多只看天津“蚁族”的新闻。这些蚂蚁们,四十平方米就能住进八个人,而且没有空调没有暖气。
带着“宁要大城市一张床,不要家乡一幢房”的心理,蚂蚁们打工回来趴在床上一边吃盒饭一边翻书。他们肚子里藏着生存的艰辛却给家人谎报喜悦和平安;他们天天都路过游乐园路过音乐厅路过KTV但决不肯踏进半步!
我找到了大学生“蚁族”的群号,提出了申请:我是花甲我是老三届我是初中生我是农民我是小贩我是敬佩你们的人我希望加入蚁族爬进蚁窝成为一名在年龄上不合格的蚁人谢谢!
2010年1月15日八点四十六分,我递进申请后仅仅八分钟,他们就向我发出了慷慨接纳的信息!
次日清晨五点,我第一个走进蚁群,第一个打进蚁语:50后的老蚁为80后的小蚁开大门来啦!
第十五章
我的一池春水、半壁江山
我是在2012年的夏天,开始修改这本《人非草木》的。
7月14日,我和一群年轻的文弟文妹应国家交通部注册监理工程师、建设部注册二级建造师付志勇之邀,近地出游,到乌拉特后旗去踏草原、攀阴山。付志勇擅写爱情诗,而今他拥有三千多名女粉丝,被圈内人笑谓之三千粉黛;而他所从事的工作也功德无量:长年累月带着施工队员们在荒山野岭之间架桥铺路。此次他把我们带到了人们平时去不了的地方,因为他知道漫漫草原哪里有最葳蕤的草地,巍巍阴山哪里有最险峭的峰峦。
草原。阴山。
此时应该有音乐陪着我们才是,那该是什么乐曲呢?《泰坦尼克号》有太多的哀婉,还是《走出非洲》吧,那才是最雄浑最激荡的轰鸣!
这次出游有意外收获,我捡到了两块不错的石头,且都是黑白两色组成。一块是多层次横向参差的,我为它起名为“一池春水”,另一块是截然左右分开的,我为它起名为“半壁江山”。
这两块石头栽到了我的手里,命运只能由我做主了。而当我将“一池春水”和“半壁江山”并列在工艺架子上时,才突然发现,它们于有意无意之间,竟准确地“卜”出了我的命运。
于是我又犯唯心,认定石头与我前世有缘。
我在写。我在写的时候,天空更高了,大地更深了,天空与大地之间最大的支撑物,是石头。但对我来说,更大的支撑物是一支笔,它带着我这缕草木的灵魂,游走在石头与石头之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