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土豆
发布时间:2023-11-30 10:25:41 文:高莉芹(临河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土豆,食材中的大众情人。炖、炒、煎、炸、煮、烧烤皆可的土豆,是诸多菜肴不可或缺的食材,口味深得食客认可。
河套地区气候、土壤条件适宜土豆生长,河套人也在土豆种植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土豆也成为河套人餐桌上常见的食物。
小时候,我曾见过母亲选种、播种、收获土豆的全过程。菜窖里用沙土埋起来的土豆我们不能随便动,母亲告诉我们那是土豆种子,如果乱动,来年就等着饿肚皮吧。母亲口中的“乱动”,于我们而言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少时的肠胃总处于贫瘠状态,尤其上世纪60年代,眼巴巴瞅着锅里,可锅里稀的多稠的少。
那时候,做完饭,灶膛里余火尚存,母亲心疼我们,从菜窖里拿出两颗土豆,用火钩子扒拉开闪着星星般火光的柴灰,把土豆埋进去。我和弟弟守在灶膛边,眼见那星星点点的红光渐渐熄灭。突然,一股烟灰从灶膛里扑出来,我和弟弟瞬间变成大花脸,不住地咳嗽,但一股焦香味也随之钻入我们的鼻孔。母亲走过来,用一根棍子从灰堆里扒拉出那两颗土豆。它们已经换了马甲,完全不是之前的模样,灰不溜秋的。母亲把它们放在地上,磕了磕,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母亲拿起一颗土豆,剥开一块皮,焦黄的土豆瓤散发着香气,刺激着我们的味蕾。母亲将土豆递给弟弟,嘱咐道:“小心烫着。”我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另一颗土豆。母亲拾起它,同样剥开那层硬壳,然后递给我。我接过土豆,一口下去,只觉得甜、糯、软、香,幸福无比。
如今,无论是架在炭火上烤出的土豆片,还是烤箱里出来的烤土豆片,或许是缺少时间上的功夫,或许是没有柴火余温所特有的贴身熏陶,我再没吃出过儿时烤土豆的味道。
除了烤制,土豆还有多种做法。
河套人不仅勤劳,而且手巧,能把土豆做成一道道精致美食,成为饮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珍品。
山药丸子,是河套人喜欢吃的一道美食,主要有两种吃法:凉拌和热炒。两种做法大同小异,但口感不同。凉拌山药丸子关键是汤汁,所以调配汤汁至关重要。除了必要的醋外,汤汁的主要来源是腌制咸菜的汤,再搭配炝好的葱花油,外加黄瓜丝、香菜、蒜末、辣椒等。蒸好的山药丸子蘸着汤吃,酸辣爽口,软糯滑溜。
炒山药丸子相对简单一些。锅里放少许油,葱姜蒜、花椒、辣椒炝锅,再放少许黄瓜丝、萝卜丝,最后倒入蒸好的山药丸子,小火翻炒两分钟即可出锅。炒好的山药丸子软糯爽口,吃过后唇齿留香。
现在,土豆的制作工艺花样频出,多种口味的薯片、薯条等受到许多年轻人的喜爱,但我仍旧喜欢传统工艺做出的土豆佳肴,原汁原味,自然纯粹。
上世纪60年代,由于自然灾害等原因,许多人家靠土豆、萝卜艰难度日。姥姥一个人抚养大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更为艰辛。后来,几个儿女相继成家,三舅因有点残疾,没有成家,和姥姥相伴,住在村里最西头。秋天,村里家家户户都会起土豆、萝卜。等各家各户的土豆、萝卜起完后,被铁锹深翻过的土壤泛出潮湿,吸收阳光。姥姥挎着柳编箩头,挪动小脚,来到地里,翻捡被遗留下的小土豆。
这是一项需要耐心的苦力活。姥姥的手不停地插入土壤翻捡,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身上披了一层泥土的颜色,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箩头里慢慢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土豆,带给姥姥满足的笑容。有时也会翻捡出一颗大土豆,圆圆滚滚,姥姥把土豆捧在手里,左右端详,仿佛欣赏一件珍爱之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箩头里。而三舅会适时来到地里,帮姥姥将土豆拎回家。就这样,姥姥为接下来的生活做好了储备。秋水漫灌后,姥姥家被水包围起来。
冬天一到,水结成了冰,姥姥的屋子像童话世界里的城堡,成为孙子、外孙们的乐园。七八个孩子集中到姥姥的土屋里,地上空间小,我们就爬上炕玩。姥姥的炉膛里烧着柴火,灶台上一口大铁锅被烧得泛出红光,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
在屋里待腻了,我们就拿着自制的冰车,在表哥的带领下冲向无边的冰面。坐在冰车上,把用火钩子制作而成的冰锥戳向冰面,冰车就会像射出的箭一般冲向前方。玩久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表哥便招呼大家撤回姥姥家休息。
推开姥姥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一股热浪袭来,随之而来的香味使我们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大铁锅里不断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表哥伸手就要揭开锅盖,姥姥赶紧制止:“小心烫手!”姥姥将手里端着的烟锅子在小脚鞋底磕了磕,然后搁在炕头,这才挪动身体下了炕,揭开锅盖。我们几个将小脑袋凑过去:“哇,一锅煮土豆。”饥肠辘辘的我们伸手就要拿土豆,姥姥又一次出言制止。她从那个看不清颜色的柜盖上拿过来一个盆,用筷子把开了花的土豆从锅里夹至盆里。我们的手早已不听指挥,抓起一个土豆,左手倒入右手,右手再倒入左手,来回数次后,才将软糯、香甜、冒着热气的土豆送进嘴里。正吃着,表哥突然“哼哼”起来,我们停下咀嚼,盯着他,只见他双手捂着肚子在地上转圈。姥姥见状,连忙端来一碗温水让表哥喝下去,他才慢慢缓过劲来。“烫着了吧?”姥姥这一问,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表哥吃得太急,烫了胃。
时至今日,我依然常常想起姥姥那一锅煮土豆。姥姥不止一次为我们煮过土豆。每次她揭开锅盖,我们的内心都会“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寒冷的冬天,土豆滋养了我们的身体,也温暖了一段时光。
几十年来,倍感土豆的亲切、温暖,深感: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与其它食材一起搭配时,土豆“中和”之功效让人不得不称赞。譬如河套美食之一的焖面,如果缺少土豆,口感便差了许多。再比如河套的另一道美食猪骨头烩酸菜,如果没有土豆参与,这道菜不仅品相会发生改变,味道也会大打折扣。
有一年,宁波的朋友在当地一家饭馆请我们吃饭。餐桌上摆满了海鲜,我却无法下筷,只得点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酸辣土豆丝上桌后,我们一行几人的眼睛顿时冒出亮晶晶的光,筷子争先恐后伸向盛着土豆丝的盘子。米饭就着土豆丝,酸辣味在舌尖上翻卷,浑身被熨帖得十分舒展,旅途的疲惫被一扫而光。宁波的朋友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不喜欢吃海鲜?这可是最新鲜的海鲜,出海不久就上了餐桌。”怕有拂朋友好意,我们诚恳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比起海鲜,我们更喜欢土豆。
离开宁波,前往舟山,当地朋友同样以海鲜为主招待我们,我们照旧点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宴席中,光盘最利索的还是酸辣土豆丝。当地的朋友忍不住问:“再来一盘?”我们谁也没有拒绝。
曾经在冰车上飞翔的表哥,如今已步入花甲之年。几年前,侄女将表哥表嫂接到城里居住。居住条件改善了,和土坷垃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表哥,穿着干净整洁,脸上灰黄颜色褪尽后,脸庞白净红润。可闻不到泥土气息,他心里空落落的。他将土地都承包出去了,唯独保留着老屋院里的那一块地。表哥为自己保留了一块心灵栖息地,每到春暖花开时,他都要精选一袋土豆种子,坐公交车回村种土豆。
坐在自家院子里,在阳光的照耀下,表哥额头的褶皱舒展了。老屋和表哥安静地守护着一段时光,彼此依托,坦然接纳朴素简单的一切。
春天,表哥选好土豆种子,娴熟地将它们分解成小块,装进箩头,而后在新翻的泥土里开始播种。一把铁锹、一双手就可以完成这项工作。表哥的腰不停地弯下去、直起来,汗水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被甩进这片泥土。
秋天,表哥兴冲冲地回到他的院子,收获土豆。土豆被从泥土里扒拉出来,圆滚滚的,比拳头还大。表哥拿起一颗土豆,脸上绽放出一朵朵紫色的土豆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几袋子土豆就被堆放在窗户下面,虽然劳累,可表哥心里踏实,满足驱赶走了疲劳。他一屁股坐在一袋土豆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土豆驮着飞起来。他闭上眼睛,任由土豆驮着他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