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我们姐妹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有吹有擂。我们说,有才的女子多数命运不济,看看我们五个,有三个半是孤家寡人。那半个是手持离婚证住在一起的,而敏则以自己纤弱的身躯支撑着全家的生计。
俊自己的婚姻呈混沌状态,还老是瞎替我操心。但我得承认,她的批评是正确的。
我跟普林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对他的称呼一直随着乡下的运语方式,从“我们家的”到“我们家那个”再到“我们老汉”,始终都没有进化到“我家老公”这个品位上来。而离婚以后,关于他的话题越来越少了,偶尔谈及,因事先没有准备好更合适的偏旁部首,只能顺口就“我们老汉”了。
语言也是需要环境的。与普林分手以来,他的远近亲戚见了我也都沿用原来的称谓:“二妈”“二嫂”“二妗”,而我也习惯地嗯着啊着,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现在人们的日常用语越来越精准了,所以我也该简称普林为“前夫”才是,但我总觉得这个称呼太趋工本,而“离了婚的丈夫”太过繁缛,“我孩子的父亲”却又有模糊关系之嫌。
或者这些都无关紧要,只因为我仍然单身,如果我再婚了,这个称呼就一次性取缔了。
我真有点咄咄自己!
以后不会了,因为普林有了名正言顺的妻子,所以,他的家人会把曾经对我的称呼都转移在另一个人身上去。而如果继续原来的称呼,我与普林的现任妻子就只是火柴与洋火的区别了。唉,何时才能把这些称谓统统纠成正果?我先不愁这事了。
俊还有很多批评我的地方,比如惋惜我把五千元给了普林:看看你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唉,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我却认真起来:幸亏给了他,不说什么,还能画一个句号——不对,“5000”应该是三个句号。世界上任何事情一旦被划上了三个句号,你说后边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老了就是老了,所有的想法都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鸡零狗碎。记得永舢在撒手阳间的那年夏天,有日忽然歪着脑袋问我:“妈,我问一句话你可别生气啊,百年以后你……”“我当然要和你父亲合葬在一起,因为最终我们大家都要在一起的呀。你咋想起问这个?”
“就是……我猛丁想起来的。”永舢亮晶晶的前额舒展开了。
我的一切好像都没变:一直爱写东西,一直爱往瓶子里插花,一直爱收拾屋子,一直爱把工艺架子摆成满格。还有一个没变,我的婚姻架子一直空格。
可能我的多巴胺分泌能力降低到负数了,也可能我把婚姻当井绳了,总之我认为婚姻是一次性筷子,第二次使用会产生心理“恶阻”和生理不适。
所以第一次婚姻便万不该草率。但当时因为太年轻了,情感中枢只有一根神经在支撑这事,所以无法做到慎重。反过来说,如果所有人都慎重到家家有幸、人人无憾,那我们想看爱情悲剧的时候,到哪去找?人间烟火里是绝不能缺少爱情悲剧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兑现对自己的承诺,继续单身吧。
而今人们在形容自己情绪的时候,特喜欢使用的一个词汇就是“寂寞”。我呢,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开电脑打字看新闻、关电脑做家务洗衣服,忙忙碌碌就是一天,从没有孤独感;但我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参加吵吵嚷嚷的酒宴,却总会感到一种身处局外的寂寞。
其实,一年之中我只有两个日子会感到寂寞,一个是中秋节,一个是年三十儿。有年中秋夜我感到特别特别的孤单,就写了这些句子以安慰自己:月进我窗有影,我望月色无言。深秋不做春梦,晨起已落夜阑。寒露速写三友,霜降慢板二泉。大雪跣足而至,妖梅与我共眠。
而今有些词作家的歌词写得很厉害。比如音乐人张超,他一句话就把思念写成了幽灵: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
每个女人都至少会有一个“想”的对象吧?而我,我该想谁呢?能瞎想吗?即使能,我现在都当奶奶了,还能想谁。
我不承认自己是男女情感上的弱智,凸山凹地,皆有爱土。哪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爱情像蓝色妖姬那样闪烁出梦一般的神秘幽光?我不缺乏任何角度的情感细胞。时至今日,每看到中国国旗在奥运会上升起,再看到红旗下那张冠军的面孔,即使他不流泪,我也会哭!
当年,我的小车和人民公园只隔着一条胜利路,每天清晨我打开小窗做买卖的时候,就不停地有三三两两的老年人从旁边走过,他们是去公园锻炼身体。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又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不慌不忙地回家。这中间有几对老夫老妻是牵手的,夫较硬朗时牵着妻的手,妻较精神时牵着夫的手,他们一边走路一边说话,那话一定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了。
于是我望着人家的背影想象,他们会不会先到菜市去一趟呢?去买上两斤哪怕是白菜帮子,回家下锅哪怕只是白水煮,都会煮出品不尽的男女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