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
发布时间:2023-11-28 10:00:55 文:王有义(临河)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下乡蹲点是每一个干部的必修课,有时候企事业单位也要抽调人员下乡。只要单位确定了下乡人员的名单,大家都二话不说,换上粮票、带上饭钱、骑上自行车、驮上行李,按时到达指定地点。
1970年冬,我在学校教书,被旗里抽调到四支公社芦草圪卜一队蹲点工作,为时半年。大队开完会,一队老队长带我去一队,路上对我说:我想把你安顿在一户姓孙的民勤人家里,那可是一户好人家,就是说话你可能听不惯,你不介意吧。我一听是一户民勤人,高兴得直拍大腿,说:我就是民勤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放光芒。我们可以好好拉拉家常了。

孙大爷70多岁,老伴去世了,我正好晚上和他做个伴。孙大爷身材高大,虽然有些驼背,但看上去仍然有一米七八。眼睛闪着光泽,耳朵也不背,走路像年轻人一样,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是谢顶很彻底,只有沿着耳朵一圈儿头发,倒是那一脸络腮胡子十分茂密。我心里想,要是能将那胡子给头顶匀一些就太好了。
孙大爷看上去很威猛,说起话来却轻声慢语,让人感到亲和。后来才知道,他曾经在民勤老家念过三年私塾,在村子里也算一个知书达理、能说会道的文化人。孙大爷家的院子很宽敞,坐北朝南一溜三间正房,虽然都是土坷垃墙,却裹抹得周正细致。东边一间大儿子住,西边一间二儿子住,中间一间孙大爷住。院子西头是几间凉房,南头是羊圈、草棚,东头是一人高的院墙,木栅栏大门留在东南角,迎着路,出入十分方便。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零七碎八的东西都被归落到各自应该去的地方。俗话说“进了院子看主人”,看到这样的院子,人会感觉到这是一户有条理、有规矩的人家。
一个大院子,三个小家庭,祖孙三代十几口人,这在当时的农村是不多见的。中间的屋子有一个灶台,棋盘炕,炕上铺着高粱秆儿皮编织的席子,上面又铺了羊毛毡。孙大爷睡西头,我睡东头,中间放一张小方桌,方便我写字。孙大爷每天晚上把炕煨得暖暖的,我俩每天晚上说着纯正的民勤话,聊老家的事、他家的事、我家的事、队里的事……

孙大爷跟我说,他们亲弟兄二人,大概在上世纪20年代来到后套。起初他们给一大户人家揽长工,后来弟弟到后山给一户蒙古族人家拉骆驼,他则开始开荒种地。靠着自己的勤劳、诚实、善良,他家逐渐殷实起来。后来,他娶妻成家,还挨肩肩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大虎,二的叫二虎。真是人如其名,两个儿子虎头虎脑,从小身体就棒棒的。后山的弟弟却孤身一人,一直没有成家。大虎十岁那年,他和妻子商量准备把大虎过继给弟弟,一来弟弟在后山有个伴儿,二来老了也有个照应。一天,弟弟拉骆驼从外地回来,准备在孙大爷家住两天再去后山。孙大爷跟弟弟说了过继大虎一事,弟弟非常高兴。
孙大爷办事从不马虎,第二天把村子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请到家里,写了一个过继大虎的文书,他和妻子点血画押,大虎当着众人的面磕了三个响头,当场改口叫二爹为爹爹。孙大爷叮嘱大虎:男娃子不吃十年闲饭。到了后山一定要听爹爹的话,手脚要勤快,眼睛里要有营生,学会牧民的活计,学会牧民的话语,到大不会吃亏。孙大妈给大虎准备了被褥衣服。第三天,大虎就骑着骆驼去了后山。
不幸的是,过了七八年,孙大爷的弟弟生病去世了。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大虎又回来了。人世间有些事情有时觉得不可思议,有时却又来得那样自然而然。孙大爷说,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是蒙古族,这家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全村只有大虎会说蒙古语,熟悉蒙古族的生活习惯,就经常帮这家人干些农活儿。一来二往,日久生情,两个年轻人好上了,经常“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是大虎妈有了顾虑,怕找回一个蒙古族媳妇,生活习惯不一样,不好相处。孙大爷说:这些心你就别操了,蒙古族与汉族的生活习惯有差别,但差别不大。过日子,就像熬八宝粥,多一样少一样无关紧要,只要搅匀熬到就有味道。媳妇是娶回咱们家的,关键看咱们如何对待她,互相礼让,什么习惯都可以适应。世界上的人都是两好搁一好,世界上的事都是真心换真心,你就把心放宽吧。就这样,孙大爷一家欢欢喜喜地把这个蒙古族姑娘娶回了这个院子。

孙大爷说,有一年,队里派二虎出外工,到杨家河梢做尾闸,一干就是三个月。民工们住在友爱大队。这是一个回族聚居的大队。二虎遗传了孙大爷的基因,长得高高大大,眉目清秀,不爱多说话,但一说话脸上就挂着笑容。二虎总是出工走在前头,收工走在后头,用过的铁锹、泥铲擦得锃亮,一进屋就换上干净的衣服。他虽然初中没有毕业就参加了队里的劳动,但口琴吹得不错,最拿手的是《敖包相会》,我就多次听过。
年轻人总有年轻人所关注所敏感所动心的事情。二虎的一举一动被村子里当妇女队长的一个回族姑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水闸修好了,快要竣工了。一天晚上,这个姑娘大大方方来到二虎住的地方,把二虎叫了出去,递给二虎一个小包。那是一块绣花手绢,包着一个口琴。姑娘向二虎表白了自己的心事。实际上,两个年轻人早已相识相知,也暗送过秋波,只不过以前是秘密交往,今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两个人说了大半夜话,约定回去就和家里的大人商量。这一商量不要紧,女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可这两个年轻人却铁了心要在一起。事情僵住了,一放就是两年。孙大爷感到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去陕坝西沙壕清真寺请了自己认识的一位教长去女方家说合。在教长的讲说下,两家最终达成一致。就这样,孙大爷一家又欢欢喜喜地把这个回族姑娘娶回了这个院子。

孙大爷说,他给两个儿子叮嘱过,弟兄两个都成家了,对象都是自己找的,住在一个院里,互相忍让最为重要。兄弟不和邻里欺,各怀各的心,穷断脊梁筋,大家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娃娃们都很听话,院子里很和睦。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兄弟之间从来没有红过脸。他也抱上了孙子,十几口人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其乐融融。
古人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意之事十之一二。只过了四五年,老伴从房梯子上摔下来,把大腿骨摔断了,到陕坝大医院接好,回家静卧调养,不料又引发了心肺病,一躺就是大半年。大虎媳妇每天变着花样给婆婆做饭。虽然生活并不宽裕,但婆婆想吃什么,大虎媳妇都想方设法满足:骑着自行车带上保温桶到陕坝买过雪糕,到后山亲戚家带回奶酪、黄油、牛肉干给婆婆补身子……二虎媳妇每天给婆婆洗脸梳头,天气热了,每天给擦身子,被褥衣服洗得也勤。婆婆在炕上躺了大半年,身上没有一点儿异味儿,没起一个褥疮。村子里的人对这两个媳妇赞不绝口。孙大爷对老伴说:人家是儿媳妇,你没有生过人家,人家却每天把你扶起放倒,茶一盅饭一碗,屎一把尿一把,真不容易啊!这话说得遍数多了,媳妇们听到了,说:你们虽然没有生过我们,但你们生了儿子,我们都是你们的孩子。再说,我们好好伺候你们,将来大虎、二虎也会好好对待我们的老人,人心都是换来的。
后来,孙大爷的老伴还是走了,安详平静地走了。

1971年正月初四,工作队又按时进驻蹲点的社队,我又来到孙大爷家。孙大爷说:今天你就不要吃派饭了,在我家吃一顿年饭吧。
中午,大虎家热闹起来。炕上放了两张方桌,我和孙大爷还有大虎、二虎请来的几个朋友坐在炕上。地下又支了一张桌子,家里人坐。两个媳妇张罗着饭菜。饭菜是丰盛的,也极具特色。民勤大盘馍,用黄花、薄荷、红花、香豆、胡麻盐各种香料一层一层隔开,上面点着图案,色彩缤纷,入口酥软,微酸中见甜。我说:这发面馍正宗,谁做的?二虎媳妇指着嫂子说:我俩都会做,这是婆婆的真传。沏盖碗茶是二虎媳妇的拿手好戏。她夏天就把渠畔上的野生枸杞摘回来,阴干、洗净,年前买了茉莉花茶、冰糖,就等过年客人来了调沏这碗清香的盖碗茶。她还用回族的手法炸了油果、馓子。特别是那红亮红亮起了碎泡的馓子,是用手把一根一根面剂搓成香一般的细条,顺顺地盘在棍子上,慢慢放在油锅里炸,脆、酥、香、甜。奶酪、黄油、血肠、炒米、牛肉干是大虎媳妇从娘家带来的,我第一次品尝。还有大虎媳妇做的手把羊肉,摆满了桌子。人们说着话,品着茶,吃着饭,二虎还吹了口琴,一派祥和景象。最后,每人一碗拉面,孙大爷尝了尝说:真是娶媳妇踏婆踪,和婆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孙大爷想起了老伴儿。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50多年过去了,我却怎么也忘不掉孙大爷家那盘温暖的土炕,忘不掉他给我说过的许许多多的故事,忘不掉那顿极具特色的年饭,更忘不掉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和院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