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71)
发布时间:2023-11-27 11:40:39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李廷舫先生曾告诉我,他一个朋友独自出行,因出事险些回不来。我说险些回不来而最终回来了,这是旅游的最高境界。

  此时,我特别想一个人寂寞地站在这里,特别想看到坍塌的阳关如何消失在夕阳、消失在黄昏,最后消失在夜幕里,却因为有同行者而不能。夕阳伤情、夕晖伤神。

  做不到的事情就别去想了吧,此时我能够做到的,是看清阳关对面的参照物:我。

  阳关的命运,是时间造成的,而我的命运,是自己造成的。

  是自己造成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比如多少年来,我一直特别特别重视修饰自己的巢穴,即使在摆小铁车的那十六年里,我都要把那个“0.99”的狭小空间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

  另外,从年轻时种地、到中年后卖菜,更到现在老年时呆家,我也许丢掉了太多的优点,但花心思修饰我的居所,这个毛病却绝无改变。

  我把墙壁四周挂得满满,把转角旮旯填得满满,也就感觉到自己的心也满了,再也盛不下任何杂念了。

  我宁可把买好衣服、买好吃的钱都用来买居家饰品,不会认为这是浪费。所以我至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连一件都没有。我只想修饰我的家,修饰好之后我就守着它。

  我守着我的家写作,首先把自己固定在一把椅子上、一张桌子旁,而后心无旁骛地写,写写写。写成一副不逢源的模样、一副半修行的模样、一副看上去信马由缰其实是绑成粽子的模样。

  某天下午,一个小妹突然来串门儿,我在给她开门时,嘴里叼着牙刷。她问我怎么下午刷牙?我说,我今天连一句话都没说,嘴里不是滋味所以刷牙。

  此时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十年前的某个夏天,我照例为观音老母烧上三炷佛香、换上一杯清水,然后磕头许愿:我老了,我的大脑和身体都老了,我不需要婚姻了,所以我要干干净净地生活。如果我有不干净的举动,观音老母就惩罚我,怎么惩罚都行。

  我老了,这是我自己告诉自己的:我老了。

  人在阳关,思维却在过去。所以我对路牌上的“阳关路”三个字很不满意:为什么不是“阳关道”呢?不为别的,就为那句俗语,就为阳关道能作为独木桥的最大反比,也值得吧。

  想到独木桥,就想到婚姻。而今,我和普林谁也没走上阳关道,两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独木桥上……

  经历就是经历,它就像刻在额头的皱纹,随着流年逝水,越来越深。

  “绝域阳关道,胡沙与塞尘”,阳关注定是分割冷漠寒沙与青川秀色的关口。无酒的阳关你说,我还能再来吗?


  (五)西行归来


  2009年9月15日下午,我乘车回归东土大唐。9月16日傍晚,我的左脚先踏上了临河车站的站台。


  第十四章

  我的独木桥


  (一)我和普林在数字上的纠结

  到家。

  到家次日,我先整理了走在阳关道时的那点联想,因为我想到的是自己和普林之间的盘根错节,时间一长就会忘掉。

  是的,我和普林从分手到现在,两个人都在走独木桥。

  如果说我在分手后的十八年里对普林没有牵挂,那就虚伪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锅碗瓢勺、犁耙锄镰的摩擦碰撞,随时随地会留下印记,加起来都够一万个场景了。所以,这记忆应该是“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这个城市很小,所以熟人相遇的几率很高。好多次我和普林迎面碰到,如果都是骑着自行车的,就相视一眼过去了;但如果是步行的,我会首先跟他打招呼,他当然也会应声。还有,虽然我们之间疑似刀割水清了,但儿女们仍然是关系的公共领地。在儿子店里,我们遇到的时候更多,当然还是我先问他:来了?他应:嗯,来了。我不喜欢像小孩子般作反目状。

  现实往往比戏剧更有戏剧性。9月16日我从敦煌回来,10月16日那天,普林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据说她也是天津人,也是六十岁,而且,后来我又听说她的生日也是农历二月二。如果这些属实,那么,天下之大、天下之小,无奇不有、无奇不无,普林的再婚对我来说,竟有四个巧合。

  我对儿女们说,都赞成吧,这是天意。

  我之所以这样劝说,是因为孩子们对父亲的再婚不以为然。而这个不以为然,是因为我曾经给过普林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以前是随着儿子们的资助悄悄放进去一点,是怕他碍于面子不肯接受。而最后这次是明朗的,我给了他五千元。

  这当然算不了什么。而今那么多的大义凛然者,出手几万、几十万,资助给那些一辈子不见面的陌生人,那是什么感觉?不也就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