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我把这个不安告诉我们乌柳圪旦的乡亲们听,他们会根据我的愁容判断:是不是化肥和薄膜涨价了?
世界上太多的地方都与乌柳圪旦的庄户人无关,更别提雅丹地貌了。但我认为这不是小农意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识上的问题。我在想,他们还要走多少年、多少路,才能在锄禾日当午的时候,想到敦煌第272窟和第257窟去看看飞天?还有她们,她们的面孔还要多黑、手掌还要多糙,才能在汗滴禾下土的时候,想到去看看大上海、去看看九寨沟?
人,首先是命运难平,而后才是欲壑难平。
我走在雅丹地貌浩瀚的神奇境界里,想的却是乌柳圪旦粗了吧唧的犄角旮旯,这就是小农意识吧,但没关系。因为我曾经就是粗了吧唧犄角旮旯的人,我凭什么从他们中间分割出来?这也是一种不公平吧。
回程。我随手捡起了一片土块,它很有骨感,也很有分量,但它的颜色和我们乌柳圪旦的土坷垃完全一样。
再见,雅丹的天空!
2009年9月14日清晨七点十分从敦煌出发,九点四十五分走进雅丹地貌,十三点三十分拔足而去,一路风尘直奔……
(三)直奔莫高窟
敦煌文化已基本成为国人的常识,所以我不想把它像煎饼一样复又摊在这里,讲述王圆箓这个历史罪人犯下的过错。
站在十六号窟听讲解员的解说,我突然怀疑王圆箓就躲在十七号窟里偷听。
爱因斯坦说过超光速是不可能的,因为涉及能量太大。所以我没有穿越,直接走过去了。
天气不到太冷的时候,所以王圆箓还没穿土布棉衣,他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道袍。此时他正在从一个破了边儿的小铁锅里,盛出一碗稀粥。在胳膊肘弯曲的位置,我发现他道袍斜襟上的一粒琵琶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布条系成的死扣。
他的目光并不像书里描写的那么“萎缩”,他只是懒得抬头看我。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我在听你们诋毁我。”“是诋毁吗?难道不是你把那么多珍贵的文物都卖给外国人了?”我说。
“我是卖,又不是送,有什么可骂的?再说我也不愿意这样做。”王圆箓麻搭着眼皮,一边喝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从1892年,刚四十岁就守在这里了。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样子吗?”
我不屑回答。
“完全是破败的样子,洞窟都快被沙子埋满了。我每天都跑出去化缘,要回的银两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花钱雇人帮我清理窟里的积沙。只这个十六号窟就清理了两年,这是做苦力你明白吗。因为我清理了十六号洞,十七号窟才显露出来。你记一下:那天是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五月二十六日,我王圆箓发现十七号藏经洞……”
我讥讽他:“你发现就是你的了?就由着你卖了?”
“我带着两卷经文步行五十里地去找县令,我还给老佛爷写了密信说明这些文物的重要性,但是都没有结果。国家和朝廷在六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人来看一下这个藏经洞,否则我敢随便卖吗?人是需要被法律约束的,谁能自己管住自己?你们现代人能吗?你们在那么严密的法律约束下,都在不停地犯罪。所以你们不应该把罪过都扣在我一个人头上。”
王圆箓根本不像我从书里了解到的那般木讷,他是巧舌如簧的。我鄙夷地说:“总之,藏经洞被你发现就是个历史的错误,如果后来……”
后来我在查找有关敦煌文化的资料时,却发现了这样一句触目惊心的话:“如果没有伯希和,汉学将成为孤儿。”
茶道古老的种子在中国,当今世界上的大盛茶道却不在中国,这只是一个令人扼腕的遗憾;敦煌的源头在中国,而汤汤敦煌学却不在中国,这是令国人永远无法痊愈的病灶!
莫高窟外散落着一些圆寂塔,王圆箓的塔,最高。
(四)空空玉门 默默阳关
两千岁玉门,两千岁阳关。
默默阳关。我曾在散文《出嫁》中使用过阳关这个名词“……感到自己西出阳关就要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当时只是因为在课本里学过这段诗句,就想到、用到了,却不敢奢望自己真有一天能与阳关亲近。
也没有多么亲近。余秋雨在《阳关雪》里近视着“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一层层苇草,苇草飘扬出来”。而我来到,那个土墩已被围困着隔出了很远,我只能遥望。但我觉得遥望它才符合它,把两千年的时间距离拉到现在,至少也该有这么一段空间距离。
阳关此时就像历史的一滴速冻的眼泪,坚冰般地凝固在那里了,令游人的视线生出无泪的悲凉。我想,这才是阳关的心理。
我默默地望着那一簇孤独的土墩。其实孤独并非一无是处,旅游就适合一个人孤独地去走,那样,时间就完全绑在了自己的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