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69)
发布时间:2023-11-23 12:19:43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眼泪也是能源,我的眼泪给永舢流了八年之后也所剩无几了,而今我坐在远离永舢的沙漠里,就把剩余的泪都流给母亲吧。俗语说:急走流沙慢走水……

  去年农历七月十五,当我走近那片荒凉的坟滩,突然发现——真的是突然发现,母亲坟前的两棵柳树竟长那么高那么粗了。它们在我疏而远之的岁月里,甘愿代我行孝,默默地庇佑着、陪护着我的亡母……

  我相信它们与母亲有过对话,而且它们在与天霜地雪对话时,母亲也一定会倾听。

  我的《人非草木》应该把这两棵树写进来,因为它们是母亲坟前的柳树,更因为我一辈子只能写一次自传。我的心愧疚起来,这种愧疚就像柳树的根,盘得很深、很远。

  这两棵树本是插在坟墓两侧的花圈。当时的花圈都是自家儿女制作。弟弟从渠畔的柳树上砍来一捆柳条,分别弯起来做成圆,圆中再搭一些横竖支撑,之后我把白色皱纹纸用筷子扭成花的模样,一朵一朵地粘上去,就是花圈了。

  花圈无所谓精致与否,它旨在白煞煞地说明着:母亲走了。

  母亲是农历十月底没世的,经过连续几次降温,地表已经封冻了。记得很清楚,帮忙的人用铁锹挖坑,准备插这两个花圈,却怎么也挖不深。这时便听到有人喊:那么点营生还没弄好?别耽误时间了!花圈嘛能立在那里倒不了,就行了。

  立在那里倒不了,就活了。

  次年一开春,二弟陈民突然来电话:“姐,妈坟前的花圈活了。”“花圈活了?我没听懂。”“哎呀姐,花圈不是用柳枝做的吗,它活啦。”

  它活了,它把已经中断了的生命接通了,也可以这样理解:是坟墓的地气为它提供了接通生命的涵管;更可以这样理解:母亲的生命从此有了另外一种活着的形式,将随着柳树春绿秋黄。

  周围的村民都知道,西滩坟地里长着两棵全乡最粗最高的柳树。放羊的孩子们攀上树去,先把长叶短枝砍下去一堆让羊们吃着,然后他们坐在三米多高那个分叉的小平台上,嗑瓜子、打扑克。

  有位作家描写道:一棵树在各种各样的风中变得扭曲,古里古怪。你几乎可以看出它沧桑躯干上的哪个弯是南风吹的,哪个拐是北风刮的。

  但我母亲的树干却很耿直,它看上去只有沧桑、没有扭曲。但看上去的并非事实,一个从绿洲变成沙漠的女人怎么会没有扭曲?

  母亲曾是一个美丽而刚强的女人。她的美丽没能永远,而她的刚强却用来做了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这已足够。

  无论多么美丽刚强的女人,她也无力把命运中的灾难推走,灾难来了就得顶着,刚强与不刚强的女人,都有可能被压成沙漠,女人是世界上最容易变成沙漠的物种。

  千年走一回,我走在沙漠里。

  我在烁烁阳光里拍下了自己印在沙漠上的影子,因为我相信沙漠能包容我阴暗的一面。我是完全谈不到摄影技术的,我只有选择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已经把我内心的几处塌方全部填平了。

  起风了,眼前一片混沌,让我相信全世界都混沌了。而就在这片混沌中,我莫名地强大起来,我强大地对所有变成沙漠的女人说:出生平等而命运不平等的女人们,都去拼成不一样的女人吧!

  拼成不一样的女人,不能玉全,就去瓦全!


  (二) 雅丹的魔力


  雅丹地貌是属于古罗布泊的一部分,而罗布泊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地方,这已经是神奇;而四百平方公里的雅丹地貌竟经历了大约七十万年的岁月,是在人类完全没有伸手涉足的情况下自然形成的,这就更神奇了。

  雅丹生命的七十万年,与人类生命的七十年,没得可比。而七十万年的雅丹古风一直在吹,吹过一个悠长而狭窄的岁月山谷,今天它终于吹在我的脸上了。

  讲解员说:再有五十年的风风雨雨,雅丹地貌就消失殆尽了。我看了一眼游览的人群,最年轻的也已中年。那么再过五十年,我们也都消失殆尽了。

  没来之前,我就听说这里有状如教堂、清真寺、天坛、布达拉宫、金字塔的缩影……但我还是撇开了所有的物象,一个人大汗淋漓地跑了很远的路,去找到了一个圆形的土堆,因为它太像我们的蒙古包了。我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样子,跟这个包合了影。

  都说旅游是生活的一部分,更说旅游是老年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所以我想起了乌柳圪旦比我更老的老年人。

  我们乌柳圪旦的父老,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乡政府所在地蛮会镇;走得最远的地方是旗政府所在地陕坝镇,而且一辈子也去不了几回。所以他们只在电视里看到大城市的繁华和大沙漠的孤寂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们相信外边很精彩,更相信自己很无奈。

  解说员说再过五十年,神奇的雅丹地貌就会被风雨蚀光,这使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