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寸之地,曾留下我为一分一角而算计的心酸,也曾留下我遭遇剜心之痛时的眼泪。我一动不动地呆望,呆望了好长时间。我想到了十六年摆小摊儿的风雨,也想起陪我熬过一个年夜的小江。即使小江一年只路过广场一次,也早该发现我的小车消失了。相信他路过广场时,也会想起我们说了那么多“一定”的约定。
惊喜是无法复制的。有一次,也该知足了。
当然,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我的永舢。我似乎听到永舢在抱怨:妈你好几年都不来看我了,我还会等在这里吗?
循声望去,却什么都望不到,或许是因为灯火太耀眼了吧。目光只有触及黑暗,才会深远。
回家去吧,这一趟跑出来非但什么都没遇到,反而发现种种过往在悄悄地被时间删除。这个想法一露头,心便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泪。刚开始还能忍的,后来就不行了,而一旦忍不住了,我就想放声大哭。
大年大街、此时此地,我真的不能号哭。
我压着自己,从小江曾经走来的路走向火车站。看看大钟已指向凌晨一点半,在站台的音乐中,竟也有旅客进进出出。人生确有很多的未知,不可思议地就被搁在半路了。
“奶奶。”我回头一看,是鲨鲨。
“你没去……”我记得他说跟同学去看旺火的。
鲨鲨没回答,目光悄悄地避开了。哦,我明白了,他也想一个人出来走走。这孩子,他怎么也会这样?
我一直斥责鲨鲨不懂得跟我相依为命,对亲人和家庭老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但是有朋友说,你注意到小孙子没?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子忧伤。对了,鲨鲨的班主任也跟我说过,鲨鲨的目光一闪,就有忧伤。
鲨鲨的性格难以捉摸,他在小学二年级时就有过两次夜不归宿,而且次日一整天都不到校上课。当我慌急落泪时,他回来了。
“昨天晚上哪儿去了?”“就在小区门房子、窗台下边。”“为什么不回家?”“……”“今天咋不去上课?是不是去网吧了!”“没,就在玉米地边坐的了。”“胡说!一整天你吃什么?”“……领你去看。”
我不信,就跟着他到小区后边。玉米地埂上果然有个清晰的小臀印,旁边是一个纯净水瓶子和一个方便面袋子。
后来我曾问过鲨鲨:那次你是怎么想的,平白无故的,你为什么跑到玉米地边儿坐了一整天?但他似乎比我更疑惑,眨着忧伤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我就想起他在七八岁那年,跟一群同学去照大头贴,他选择的所有背景图案,都是荒漠。
我沧桑六十年我喜欢荒漠我有一千个理由,你始龀七八岁你喜欢荒漠你有几个理由?
……回吧。我对鲨鲨说,快两点了。
嗯。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虽然是前后脚,但我孤独,他也孤独。
记得与几位“美女作家”去爬阴山,一个说写作是孤独的,我也说孤独写作是孤独的,而另一个说,不写更孤独!
是的,不写更孤独。所以写作陪我三十年了。
到家了。年夜跟着我们,也到家了。
“奶奶,咱俩都别睡了就熬到天明吧。”鲨鲨忽然说,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映着快乐——他也开始“扛”了?
永舢,你看见没?看见鲨鲨了没?
我的心里有根火柴被擦着了,很光亮。
这篇文章没有写到的内容是:那次鲨鲨夜不归宿、次日回来后,我真想狠狠地打他一顿。他一个晚上不回家,我一个晚上都能听到永舢在指责我:妈你咋不好好管着我的儿子啊。
可是我没有打人的习惯,我抚养了四个孩子都没怎么对他们动过手,最严重的就是恶语挖苦。但我挖苦鲨鲨的时候感觉特别不好,前边有良心在谴责我,后边有永舢在沉默地盯着我。
鲨鲨的学习成绩很一般,作文却不愁把绿格子填满。那年期中考试,他的作文题是《我和爸爸》。在家长会上,语文老师把试卷发给我时说:孩子的作文写得不错,就是上课没有发言的热情。
鲨鲨在作文里写了记忆中的爸爸,写爸爸笑容最温暖,写爸爸唱歌最好听。还认真地写了几句他爸爸曾经教育他时说过的话。这篇作文的结尾是:……我很想念爸爸,但是我知道爸爸永远也回不来了,如果不是经常看照片,我都把他的模样忘了。我一看到班里的同学跟他们的父母走在一起,就想,如果我爸爸还活着,一定也会领着我上街、领着我去商场,给我买很多好东西。
作文早就读完了,我还在流泪。抬头时,我看到语文老师的眼睛也红红的。
但是,过后我顾不了永舢的不满也顾不了鲨鲨的反感,我必须天天紧盯着鲨鲨以免他学坏,用一个姐妹的经验之谈,就是“严防死守”。凡是鲨鲨不在学校的时间,他去哪儿我都争取陪着,而后一起回来;我出去办事,凡能带时我都要带上他,把他当一块狗皮膏药贴在自己的身上了。我深信,现在的孩子如果放任他上网打游戏,只一周就再也拉不回来了,否则不会形容那是“精神鸦片”。
但我同时明白,把他绑定在我身上就等于把我绑定在他身上了,两个人都累得喘不过气来。我尤其累,因为我身上不只绑着他的事,还有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再加上写作的事,每天的时间都被做成了压缩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