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剧院广场由于紧靠市中心的胜利路,平常日子有一千种声音在轰响。更加上广场里谋生的三百多号买卖人,大家随时都会因同行占走了几公分的领地,而发生激烈争吵。
但今天的广场,寂静而寥廓,它属于我一个人了。
不,应该还有永舢。我问空寂的广场——永舢你在哪儿。
永舢不答。我定了定神,知道他是不会回答的。
永舢,咱们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广场应该就是家了。妈妈就在这儿等着跟你过年呢。你知道吗?广场就要把摆摊儿的都清理走了,你再不来,明年咱娘儿俩在哪儿见呢……北风打了个旋儿,我忍不住一颤,下意识地把手揣在了袖筒里。这时我看见从空荡荡的火车站方向似乎走来一个身影。我的心有些恍惚,但紧接着我看见那个身影由远及近了,我不由紧张起来。
他是人。他的年龄介于而立与不惑之间。当他发现小铁车的窗外放着一部电话时,竟喜出望外,急走两步冲了过来:哎呀谢谢你哩大婶!
他谢谢我。
这个自称姓江的年轻人外出打工一年,戴着个断了舌的帽子,又没有手机,所以我猜到他盆也不满钵也不满。
小江之所以看到话机就说谢谢我,因为他总算找到了可以跟媳妇通话的办法。
接电话的却是邻居大嫂。她告诉小江,他媳妇一个下午都在等他的电话,半小时前才被娘家弟弟接走。大嫂是来给炉子添煤的。小江顿时黑了面孔。他说工钱到手已是腊月二十九下午,他就顾了挤火车,都没时间去找电话亭。自己给媳妇儿买好了一身新衣服,还想赶回去让她穿上过年呢……撂下电话,小江木木地站在那里,本想步行八里路赶回家去呢,现在泄了气。
我不能不同情他。世间男子,大多会为人夫婿吧。而像小江如此真情实意的,能占几成?我想到了自己维持了二十年、最终巢倾卵碎、人去楼空的婚姻……
“进来暖一暖吧,能坐下两个人。”我温和地邀他。
小江仍然站在那部电话前不动,但他那呆呆的目光中,却忽然闪出了一丝疑问:大婶,大年三十儿的,你怎么一个人守在这里?也没人买东西啊……
我愣住了,我想不到他突然会这么问。
看我这样他也愣了,也许觉察到自己的冒失吧,他轻轻地打开小车的门,坐进来了。
大年三十,车子外面是凌冽的寒风,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蜷缩在0.99平方米的空间里。小江是我的不速之客,他出现在我对永舢的呼唤里,他来和我一起熬夜了。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一种温暖渐渐地升腾起来。小江脸上那些黑色的遗憾此时也褪去了,但心思仍在原处徘徊。他说他媳妇儿常年一个人在家种地,是个特别能吃苦的女人。而且她待奶奶很好——小江随口曝出一个隐私:他母亲拒绝赡养他八十九岁的奶奶,而父亲却只能沉默。为此小江和母亲闹翻过好几回,最后直接把奶奶接到自己家里来了。走时他恶狠狠地对母亲宣布:你现在不养奶奶,我以后也不养你!
难得小江对我这么推心置腹,我便也对他掏心窝子。我告诉他做小买卖的艰苦和辛酸,也告诉他人心的贪婪和险恶,我甚至告诉他,在羊肉涨价时,个别卖羊肉串的架子上挂着羊头,炉子上烤的却是蘸了羊油的猪肉。我还跟他说到了永舢,说我的三儿子在广场做了九年买卖,最后出车祸也在广场。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恍惚,有天望着窗外的风沙自言自语:阳间世上一刮黄风,就没意思了。我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当时就把我的儿子吓坏了。即使这样,我还得一天天地抚养小孙子长大成人……
“大婶,我明白了……”小江的眼里充满了怜惜和理解,他明白我为什么一个人守在广场了。
这个年夜,被我和小江熬得像腊八粥一样的稠实,赶天明我们就熬成了忘年交。开春以后他有好几次办事路过广场,都要过来和我说会儿话才走。他说今年继续外出打工,但一定要计划好了回家过年,而且一定要买个手机,随时跟媳妇儿通话。他还说下个年夜我如果还这么过,他一定骑着自行车来跟我熬两个时辰,一定。
他说了好几个一定,于是我也说:是呀你一定得来,到时候我最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一定。我们俩不见不散。
但是三个月后,广场所有的小商贩都撤退了。
或许我独自过的那个年夜让儿女们备受“伤害”?此后的年夜都一窝蜂地来陪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一个人到广场去。这个愿望每到年夜都在心底呼之欲出,却又无法倾吐。今年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儿子们大概以为广场里早就没人做买卖了,母亲就不可能再到寒风中去守望了吧?何况他们又承诺了要去陪陪爱人的父母,所以夜半钟声一过就都走了。鲨鲨在两小时前就走了,他说约了同学去看“拢旺火”——街面上许多商号门前都燃起大火“接神”。孩子十七岁,正是好热闹的年龄。
窗外起风了,这应该算是春风吧。记得有位古人感慨:“春风来不远,只在屋东头。”而我的春风,应该已到广场西头了吧。
我有七个年夜没出门了,竟不知时过境迁和事过境迁。那时的生意人为了省电,一过八九点就都漆黑了店面。再者当时人们很讲究合家守岁,大街上反倒显得冷清。现在不同了,到处火树银花,满街的人都在欢娱中东奔西跑。
我走到广场西头,来到自己曾经摆过摊位的位置上时,心忽地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