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64)
发布时间:2023-11-16 11:30:23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年夜》,后经过修改,更名为《春风已在广场西》,发表在2012年《人民文学》第六期了,在《人民文学》上发一篇文章对我来说很不容易,这篇文章描写了2004年,也就是广场改建前的最后一年,我独自一人在广场过的那个年夜,而且有些笔墨是记述小孙子鲨鲨的,所以就把它压缩一下复制在这里吧。

  《春风已在广场西》

  我呆在0.99平方米的小铁车里。小铁车停在一万平方米的广场里。广场溶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七年前的那个年夜,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的确只有黑白。心情黑白,心情之外所有的物事也都黑白了。

  傍晚两个儿子曾来劝过我:妈,回吧,年三十儿还受这个罪啊。

  我说:就多受点罪吧,省事。

  省事,省的是什么事?我没说但我心里明白,自从两年前我的三儿子永舢遭车祸身亡,年就没有年味儿了,我就不再想回家过年。

  “妈,回吧……”“我嫌来回搬东西麻烦,你们赶紧回吧。”“以前不都是这么搬么?”

  是,以前都是这么搬的。一到年三十儿下午,三个儿子就都来了,老大老二把车里的大小货物装箱搬回家去,老三把空车拉走。次日初一,三个儿子再把小车拉出来,把东西都倒腾进去,我的买卖继续。

  我扫了一眼胜利路。

  我的小车摆在广场西头,往前不到十米,在胜利路与广场的交界处,遭遇车祸的永舢就倒在那里。当时路灯和车灯都向他聚光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头发在簌簌抖动……

  “都走吧,让鲨鲨去跟你们熬年。”我真生气了。

  他们走了,带着鲨鲨。我松了口气。

  我知道儿子们的心思,是因为儿子们知道我的心思。我们母子永远都不会忘记:永舢就在广场。他们坚持让我回家过年,是怕我耽在这里独守悲苦。其实这件事是全家人的灾难,并不只我一个人在扛。小孙子鲨鲨失去爸爸时才六岁,就低着头走进了我的屋檐。

  这会儿,看着鲨鲨频频回头,不想走的样子,我也很无奈。我不能让他陪着我呆在这个阴影里。他只有九岁。

  记得1991年腊月,由于利民厅拆掉重建,我的小车天天晚上只能存放在某个单位的后院里,一个月需要交付看管费三十元。但腊月二十三那天早晨我去拉车时,发现小车的门锁被撬,车门敞开了。

  我当时真是心如死灰了,我慢慢地走向我的小车,只是朝里边扫了一眼,就发现全空了。

  因为大年前后的买卖比平时要强好几倍,所以我特别重视年前压货,而压的货物中最重要的就是外烟,希尔顿万宝路三五,这几个牌子的香烟是重头戏。但此时,我发现窃贼把二十几条外烟兜底子拿走了。

  儿子报警了,公安人员听了我的叙述后相当地不相信:这么一个小车,里边能放四五千元的货?我说:是的,我的小车一年365天,就这几天值钱。

  这个案子肯定破不了的,而值夜班的老头儿是按月收我的钱啊,他不承担责任吗?我看了他一眼,他大概有七十岁了吧,很没意思的样子,所以我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年龄,只是觉得说什么也没用了。

  一年365天。据说还有更准确的说法:一年是365天6小时9分10秒。为了谋生,那时我恨不得连那6小时9分10秒的余数,也都放进“0.99”里去。但一年只有一个年夜,我还是会逃回家去的。家里有着我的天伦有我的儿孙满堂。他们都愿意围着我过年。看着他们,我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后来,年夜的家里就没有永舢了……没有永舢的第一个第二个年夜来临之前,我都曾决意守在广场,但结果却由不得我。儿子们来了不跟我打招呼就直接搬东西拉车。是的,他们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把母亲留在空寂的夜幕里?所以我心里再憋屈也不能说什么。但到了第三个,也就是2004年的春节,我是下了决心要留在广场的。而在几个月前我发现了这个售货小车裂了轮胎,随后又断了车轴时,便认为这是来自上天的启示。所以不管谁来提醒,我一概不修,直到它最后无法挪窝。

  儿子们来了,看着这个动不成的小车,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对儿子们说,人老了都很怀旧。

  他们都知道广场即将要清理买卖摊子了,他们也知道,这个年夜,或许就是我们的买卖在广场的最后一个年夜。我们母子在这里风风雨雨打拼了十六年,没有发财,但确实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十六年发生过多少事情啊,所有的事情都像冰糖葫芦一样穿在了记忆里。

  我们母子之间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我的儿子、他们的三弟——永舢,他也在广场呆了九年啊,从卖烧饼卖凉皮到出租自行车搞冷饮,最后他把命都丢在了广场。

  冰糖葫芦眼看就要化掉了,我在广场呆一天就少一天了,呆不成就把永舢丢在广场了,以后永舢就孤单单一个人了。是的,这个年夜说什么我也不能回家。

  儿子们领着鲨鲨,消失在暮色里。

  在永舢身上,我宁可相信灵魂是存在的。我曾站在他的坟前说过:永舢你千万别转生,就等着和我见面。否则我们就谁也找不到谁了,互相永远都找不到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眼泪。